账号:
密码:
PO18文学 > 其他 > 从属关系(NP) > 182:交锋
  于斐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稳,一点都看不出来像个‘傻子’。连嘉煜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句话他练了很多遍,才能说得如此像一个‘正常人’。
  于斐记得蒋明筝教他的那个下午。
  那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小区里的桂花被打落了一地,金黄的小花铺在水泥地上,踩上去软软的。蒋明筝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香草味的,蛋筒边沿已经开始微微融化。于斐很喜欢冰淇淋,当时就张开了嘴,笑眯眯地凑过去:
  “冰淇淋,筝喂,啊——”
  可蒋明筝没有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她把冰淇淋往回收了收,另一只手轻轻替他合上了嘴,然后揉了揉他刚洗完、还乱糟糟的头发,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认真听我说”的意味。
  “今天要教你一个很重要的事。只有学会了,才可以吃。”
  于斐的笑容垮了下来。他瘪了瘪嘴,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委屈:“不想学,难,讨厌。”他说着,身体往后一缩,整个人窝进椅子里,和闹别扭的的小朋友没区别,用行动表达着他的抗议。
  “乖啦,很简单的。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念完就给你吃,好不好?”
  “哦。”
  于斐终于打起了些精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她手中的冰淇淋上,舔了舔嘴唇。
  蒋明筝把冰淇淋换到左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斐斐,你记着,在车行上班,只要学会这几句就行。别的不用管,也能赚到很多很多钱。”她认真地看着他,笑得很温柔.
  “跟我念——‘您好,洗车吗?’”
  于斐跟着念:“您好,洗车吗?”
  不情愿的声音闷闷的,喉咙里像含着一颗核桃。
  “再念一遍。”
  “您好,洗车吗?”
  “好,下一句——‘内饰,洗吗?’”她放慢了语速,确保他能跟上。
  于斐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嘴里先把这几个字排列好,然后才说出来:“内饰,洗吗?”
  “对!就是这样!”蒋明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还有一句——‘欢迎下次光临。’这句最重要。说了客人高兴,下次还会来。”
  “欢迎……下次……光临。”于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念完抬头看她,像是在等一个评分。
  “完美!”蒋明筝掰了一小块蛋筒塞进他嘴里,于斐含着那一口酥脆和甜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等他嚼完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如果客人问你多少钱,你就说——‘普通洗四十,精洗八十。’记住了吗?”
  于斐皱着眉头,嘴里开始反复念叨:“普通四十,精洗八十。普通四十,精洗八十。普通四十,精洗八十……”他重复了好多遍,像是要把这几个数字刻进脑子里。
  那天晚上,于斐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蒋明筝关灯的时候,他忽然拉住她的衣角:“筝,考试。”蒋明筝就坐在床边,一句一句地考他,她先说前半句,让他接后半句。他全部答对了,她才满意地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我们斐斐真棒”。
  第二天上班,他鼓起勇气对一个客人说出了第一句“您好,洗车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客人根本没听见,径直略过他选了另外一个同事。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水管,愣了好久。那天他沮丧了一整天,回家后低着头,站在玄关不敢进来,闷闷地说:
  “筝,我笨,学不会。”
  蒋明筝放下手里的碗,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谁说的?我们斐斐最聪明了。明天再试一次,声音大一点点就好。”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的斐斐一定能学会。”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不仅学会了,还说得很标准。每次成功接到一单,他就会跑去找蒋明筝汇报,眼睛亮晶晶的:“筝,我今天,说‘您好,洗车吗’,客人,洗了!”蒋明筝就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有时候还会在他脸颊上亲一口,说“我们斐斐真棒”。
  那些亲吻和拥抱,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后来洗车行的生意越来越好,客人也越来越多,要学的东西也渐渐多了起来。蒋明筝又教了他新的句子——“办会员卡吗?充值两百送两次。”、“一个半小时洗完,急单可以加急。”、“我们用的是进口蜡,保叁个月。”
  每一句她都先念一遍,让他跟着念,然后反复练习,直到他完全记住。有时候他会记混,把“普通洗四十”说成“普通洗八十”,蒋明筝就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捏着他的脸说:“你这一涨价,客人全跑啦。”于斐也跟着笑,虽然他不完全明白为什么好笑,但看到筝笑得那么开心,他就觉得高兴。
  从最初的叁句话,到后来能熟练地报价、推荐套餐、安抚等待的客人,于斐一步一步地学着,蒋明筝一步一步地陪着。她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学得慢。她只是坐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记住为止。
  可蒋明筝也教过他别的话,比如——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难缠的讨厌鬼。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不要忍着,一定一定要告诉我和舟哥,你记住,你不可以让任何人欺负你。”
  于斐一直记得前半句,却总是忘记后半句。
  此刻他站在连嘉煜的车窗前,认真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一个“难缠的讨厌鬼”面前,他又乖乖重复了一遍蒋明筝教的话。“先生,内饰,洗吗?”
  连嘉煜挑了挑眉,环顾了一圈四周。车行里没几个人,角落里一个老头正蹲在地上换轮胎,另一个年轻人趴在引擎盖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于斐脸上,懒洋洋地答了一句:“洗。”
  于斐往后退了半步,等他下车。
  连嘉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利落。他今天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他来这儿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压根儿没打算隐藏身份。张芃那份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家车行雇的都是残障人士,他可不觉得这帮人有闲情逸致追星。他来这儿,纯属找乐子。
  最近他生活里唯一的大乐子就是蒋明筝,可惜对方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总得找个机会让自己从小黑屋里出来。至于眼前这个人——筏子罢了。
  张芃那零星的几句描述,加上他自己看到的,足够他判断出这个傻子拖油瓶对蒋明筝有多重要。打蛇打七寸,连嘉煜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再想象一下蒋明筝赶到现场时的表情,就觉得有趣极了。
  于斐递过来一张单子,指了指底部签名栏的位置。连嘉煜接过来扫了一眼,标准的洗车免责条款,印刷体,密密麻麻好几行。
  他撇了撇嘴,抬眼看向于斐:“你认识字?”
  “不认识。”于斐答得诚恳,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反而把连嘉煜噎了一下。然后他乖乖按照蒋明筝教的那样,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免责条款,先生签字。我,按手印。”
  连嘉煜愣了一下,没绷住,笑了出来。他低头在签名栏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嘴里嘀咕了一句:
  “不认字都敢按手印,牛。”
  于斐听不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只知道对方笑了,笑了就是没有恶意,这是他在车行学到的社交准则。于是他按照过去的惯例,继续往下说:
  “休息室,前面左转。有饮料,水果。先生,可以进去等。”
  句子一长,于斐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显出来了。他的语速会变慢,每个字之间会有一段不自然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先把这句话拼好,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连嘉煜听得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他虽然之前被迫在家拉片,看过不少主角是傻子的影视作品,但看着一个比自己还高、外表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的男人,用这种近乎嗲声嗲气的、像学龄儿童一样的方式说话,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本来就不打算进休息室。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搞事,哪有搞事的人不在现场的?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于斐的脸,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
  “喂,我这车很贵。”
  “迈凯伦塞纳。”于斐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知道。很贵。会小心洗,不弄坏。”
  连嘉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这傻子连车标都认不全,结果对方连型号都报得一字不差。
  “你认识?”
  于斐认识这么多车,全得归功于蒋明筝。
  从于斐进车行工作的第一天起,蒋明筝就开始在家里做车型册子。她买了一个A4大小的活页本,去打印店把各种车型的图片彩印出来,一张一张地剪好,贴在活页纸上,然后在旁边用工整的字迹写上品牌、型号、常见颜色、市场价格、特别注意的事项。最开始只有国产车和常见的合资车,后来随着于斐在车行接触的车型越来越多,册子也越来越厚。进口车、豪华车、跑车、限量款——她一台一台地查资料,一台一台地补进去。
  她没有跟于斐说过做这些有多累。她只是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一张一张地贴图片,一行一行地写注解。有时候为了确认一款限量版车型的准确参数,她要翻好几个汽车论坛,比对不同的帖子,最后才敢落笔。于斐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她写字。他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是车,知道筝在为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到后来,册子从一本变成了五本。从A4活页本变成了专业的车型档案夹,分类也越来越细:轿车、SUV、跑车、MPV、新能源。每一本都编了号,按字母顺序排列。蒋明筝还专门做了一本“豪华车专册”,封面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大字:特别小心。里面全是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迈凯伦这类品牌,每一页都标注了哪些部位最容易刮伤、哪些材质不能用普通的清洁剂。她把这本册子单独交给于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斐斐,这些车很贵。洗的时候要特别特别小心。不认识的车,先翻册子,翻到了再动手。”
  于斐把那本册子翻烂了。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图片。每一张图对应什么牌子、什么价位、要注意什么,他全都记在脑子里。后来他不仅能认出车型,还能说出大概的价格区间。有时候有客人开了一辆少见的老款车进来,车行的其他人还在查手机,他已经报出了车型和年份。
  蒋明筝自己也没想到,做着做着,她也成了半个车型专家。大学快毕业那会儿,她去面试一家德系车企的产品策划岗,面试官问她为什么对车型这么熟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因为我家里人喜欢车。”她没有说“因为我男朋友在车行上班”,没有说“因为我花了四年时间做了五本车型册子”。她只是笑了笑,把那些无意中积累的知识,一条一条地陈列在面试官面前。
  她拿到了那家德系车企的offer。
  后来她跟着俞棐做ZOE项目,那些关于汽车的知识储备,让她在产品规划和市场分析的岗位上比别人更快上手。有时候她坐在会议室里,听技术团队讨论底盘结构和动力系统,脑子里却会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台灯下,她贴着一张迈凯伦的图片,于斐坐在旁边,歪着头看她,问:“筝,这个车,贵吗?”她说:“贵。所以我们斐斐要特别小心。”他点点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特别小心。”
  “筝,教过。”
  于斐说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像是提到这个名字本身就让他高兴。那种骄傲是藏不住的,眼睛亮了,连站的姿势都比刚才直了一些。
  连嘉煜看出来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一个傻子,提起蒋明筝的时候,居然是这种表情。那种全心全意的信赖和炫耀,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颚,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变了味道。他靠在车身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傻笑的人,慢悠悠地开口:
  “哦——筝是谁?”
  很奇怪的问题。于斐歪了歪头,显然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用意。在他的认知里,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认识蒋明筝,就像舟哥认识她,丹姐认识她,潘子认识她,行远也认识她。他挠了挠后脑勺,认认真真地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筝就是、明筝。蒋、明、筝。”
  连嘉煜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那股恶意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开来。他扯了扯嘴角,又问了一句:“你女朋友?”
  于斐愣住了。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沉默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目光清澈又茫然:
  “什么是、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