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酒店套房。
黄沙孜孜不倦拍打着窗玻璃。
黎春的第一个电话,直接拨给了谭征。
“嘟——”
只响了半声,电话就被接起。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男人的声音绷紧,透着焦灼。
听筒里,隐隐夹杂着杂乱的背景音。“Mr. Tan, you can039;t leave……”
焦急的英文劝阻,皮鞋杂乱的沓声传来,很快又被谭征掐断。
黎春眸光微敛,“你在哪里?”
“我在路上。”谭征语速极快,“律师团队今晚落地Z省,接管余骞的案子。专机的航线已经批了,我很快就到。”
“你别过来。”黎春拒绝,斩钉截铁。
“......这种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
“谭征,你刚做好手术,对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徐子扬说的?”再开口时,男人的嗓音沉入冰点。
“是谁说的不重要,你别去追究。”
黎春语气不容置喙,“听好,伤口没长好之前,不许上飞机。”
“春春……”
她打断他,直接道:“你如果敢带伤飞过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说到做到。”
粗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一声、又一声地传来。
“让我等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比伤口裂开更难受。”一向掌控全局的男人,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困兽般的脆弱。
“你在欧洲,并不是什么都不做。”黎春放缓了语调,“之前我说过,谭氏现行的海外战略藏着巨大风险。法务开始行动了吗?”
“已经启动,正在做风险切割。”
“重点是世纪集团的合作,任何海外法规的细节都不能放过。你亲自盯着,分秒必争。这是你的战场,你不能退。”
“但你现在需要我。”
“你有你的战场,我有我的战场……比起你不顾一切地飞过来,我更需要你帮我做别的事。”
听筒那一头又陷入安静。
“只要我能做到。”所有压抑的情感,化作无底线的臣服。
黎春将早已整理好的思路快速交待。
听完,谭征答应得干脆。
“安心养伤。”黎春正准备收线。
“春春……”
“嗯?”
“……伤口,好疼。”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隔着半个地球,用最冰冷的声线,说着最软的话。
透着几分隐秘的委屈,和笨拙的撒娇。
黎春愣了半秒。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酸软得厉害。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眉眼低垂、强忍着痛楚的模样。
“疼就忍着。”黎春声音清冷。
“……哦。”
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顺着电波传过来。
黎春终究没忍住,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化开一抹纵容的温柔:“……等伤结好了,我给你揉揉。”
“……好。”
男人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期待与缱绻。
……
通话结束。
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又一次亮起。
黎春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机场大厅空旷的广播声。
“Spring,我二十分钟后登机。现在,告诉我所有的细节。”卢凌霄的语速极快。
黎春太清楚卢凌霄的手段,他打算站在她前面,曝光余骞。
可一旦卷进来,且不说证据能否见光,他那不染尘埃的生活必然天翻地覆。
“Lucas,你不能出面,立刻回去。”
“你让我看着你一个人孤军奋战?”卢凌霄的声音带着薄怒,“Spring,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把我推开?”
黎春没有反驳。她放轻了声音,望着窗外遮天蔽日的黄沙。
“Lucas,今天S市,出太阳了吗?”
电话那头,长达三秒的停顿。
他像是强行压下了失控的情绪,顺着她回答:
“……嗯。晴天。”
“真好。”
黎春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在御涛园里,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站在阳光下为她冲泡咖啡的模样。
“别来西北。这里风沙太大,又硬又脏,会弄脏你的白衬衫。”
“我不怕脏。”
“可是我怕……我不怕别人泼污水,但我怕连你也脏了。Lucas,如果你也被卷进来……我就连这世上最后一点向往都没有了。到时候,你让我躲去哪里?”
广播里,催促登机的女声在电波中空旷地回荡。
电话两端,皆是沉默。
一声极轻、极苦的叹息。
“Spring,你总是这样,圣人也被你逼疯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但必须按我的规矩来。你现在回去,好吗?”
“……好。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卢凌霄还是妥协了。
黎春快速交代好所有的要求,最后再次强调:“……扫干净所有的尾巴,不要留下你的任何痕迹。能做到吗?”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
“Lucas,谢谢。”
“万事小心。”
“好。”
……
最后,黎春看着逻辑图上的名字:【谭屹】、【霍砚臣】、【谭家洛】、【叶铮】……
*
次日,星空酒店多功能会议厅。
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长枪短炮林立。
谭司谦一身笔挺的黑西装,神色肃然地走上台前。他没有落座,而是对着所有媒体,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镁光灯疯狂闪烁,白光连成一片。
“关于昨天在剧组发生的事,我在此作出说明。”
他站直身躯,面容冷峻。
公关团队连夜打磨的声明,被他以专业素养复述出来。
他明确定义了“未知威胁”,将安保的动作定性为“正当的物理隔离防卫”,并对余骞在挣扎中受伤表示人道主义的遗憾,滴水不漏。
这是一个艺人面对危机时,最无懈可击的答卷。
然而,嗜血的媒体从不满足于官方辞令。
前排,一名以言辞犀利着称的记者率先发难。
“谭先生!剧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余骞的手是被您的安保人员当众踩断的。请问,仗着顶流的身份,就可以在剧组一手遮天、草菅人命吗?”
“监控同样拍到,余骞在未报备的情况下,手持不明注射器,试图将不明液体注入我即将接触的血浆道具中。我的安保人员,是在制止一场针对我本人的未知蓄意伤害。”
他的声音沉稳,“在当时的突发状况下,采取强制物理隔离,是符合安保条例的正当防卫。至于余骞的伤,是在他反抗制服的过程中发生的意外,并非安保蓄意施暴。”
“化验结果已经出了!那支注射器里根本没有毒!余骞是出于对前辈的关心,却遭到了您团队单方面的暴力镇压!”
记者拔高音量,图穷匕见:“更关键的是,下达‘动手’指令的,根本不是您本人,而是那个被称为‘锦鲤’的女管家!她凭什么指挥您的保镖行凶?!现在的舆论认定,这个管家心机深沉,满嘴谎言,试图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来掌控您!谭先生,您是在包庇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下人吗?!”
谭司谦神色转冷,手指捏出骇人的白。
他身旁的公关总监急出一头冷汗,疯狂使眼色。
一份公关稿强推到他手边。
稿子上的字眼清晰刺目,把黎春定义为“情绪过激”、“擅作主张”,“本人毫不知情”,只要照着念,丢车保帅,他就能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
这是娱乐圈最常规的公关手段。
谭司谦视线落在那张公关稿上。
下一秒,他抬起手。
“啪。”
声明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在桌角。
谭司谦重新抬眼。目光冷厉,直直钉住那名记者:“第一,收起你那些轻贱的措辞。她不是下人,更没有暴力倾向。商场大屏砸下来的那一刻,是她拿命把我护在身下。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记者早有准备,冷笑煽动:“所以为了报恩,您就任由她狐假虎威?现在网上大量爆料,商场大屏倒塌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她为了攀附您,一手策划的‘苦肉计’!”
“一个底层管家想跨越阶层,这可是最快的捷径!您难道不觉得自己成了她的踏板吗?还是说……这出闹剧,根本就是您团队配合炒作的自导自演?!”
字字诛心,恶毒至极。
台下的闪光灯疯狂闪烁,所有的镜头,都恨不得怼在谭司谦的脸上,想要抓出他一丝一毫的破绽和退缩。
退一步,是海阔天空的星途;进一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冷笑,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台下。
“为了上位?苦肉计?用几吨重的钢架砸自己,把命豁出去,就为了爬我的床?”
“谭先生,这正是她心机深沉的地方……”记者补充。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谭司谦厉声打断。他盯着那台正对自己的摄像机,一字一顿。
“从来不是她处心积虑想要接近我。是我,死乞白赖地缠着她。是我,一直在苦苦追求她。”
记者们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谦谦!你被她下蛊了!别被那个心机女毁了啊!”台下,有混进内场的极端粉丝红着眼眶,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谭司谦看着台下那些扭曲的面孔。
“她不是下人,更不是什么潜规则上位。”
他迎着铺天盖地的闪光灯,开口:
“她是我谭司谦,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
轰——
全场哗然,闪光灯如暴雨般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