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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雪地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迹。
  腥臊味在冷风中飘散开来。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
  紧接着,原本那种肃杀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这就是探花郎?”
  “刚才还说一身浩然正气呢,原来是尿裤子的正气啊!”
  “这也太怂了,连我家那只看门狗都不如。”
  李文才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是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羞耻感。
  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霍危楼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翻身下马。
  那一身重甲落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又高又壮。
  站在李文才面前,直接把冬日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阴影笼罩下来。
  李文才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霍危楼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糙,布满了练武留下的老茧。
  他就像拎一只死鸡一样,直接抓着李文才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文才的双脚离地,拼命地乱蹬。
  可在霍危楼手里,那点力气简直就像是个玩笑。
  “看看你这副德行。”
  霍危楼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嘲弄。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个子还没老子胸口高。”
  “身板薄得跟张纸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嫌弃地把人晃了晃。
  “就你这根豆芽菜。”
  “也配跟老子抢人?”
  “温软那十年是瞎了眼,把你这种废物当个宝。”
  “他给你做桂花糕,给你洗衣服,给你端茶倒水。”
  “你呢?”
  “你除了会读那几本破书,会动那张骗人的嘴,你会什么?”
  “你能护得住他吗?”
  “若是遇到山匪,你能替他挡刀子吗?”
  “若是遇到大雪封山,你能背着他走上三十里地不歇气吗?”
  霍危楼每问一句,就晃一下。
  李文才被晃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只能发出“呃……呃……”的求救声。
  “你不能。”
  霍危楼替他回答了。
  语气笃定,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傲。
  “你只会把他推出去挡灾。”
  “只会用他的血汗钱去给自己买官。”
  “只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霍危楼的手猛地一松。
  “砰!”
  李文才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雪尘。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霍危楼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李文才的手。
  仿佛那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听好了。”
  他把擦完手的帕子随手扔在李文才脸上。
  “温软是老子的心头肉。”
  “他那是神医的手,是救命的手。”
  “比你这只会写酸词艳曲的手,金贵一千倍,一万倍。”
  “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出现在他方圆十里之内。”
  霍危楼顿了顿。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杀意。
  “老子就把你这身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了。”
  “拿去喂北境的狼。”
  李文才浑身一颤。
  他知道。
  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他。
  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霍危楼转身,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
  他大步走向那辆黑漆马车。
  原本在那儿围观的读书人,早就吓得作鸟兽散,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个煞神盯上。
  街道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雪地里。
  第86章 回家
  雪地上,那一摊烂泥还在抽搐。
  李文才捂着脖子上的血口子,整个人瘫软得像被抽去了脊梁骨。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早就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位煞神杀红了眼,手里的枪尖一偏,遭殃的就是自己。
  霍危楼却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他收了枪,随手把那杆带着寒气的兵器扔给赶过来的周猛,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根烧火棍。随后,他迈着那双军靴,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几步走到了黑漆马车旁。
  车帘紧闭。
  里头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霍危楼站在车窗边,没急着上去。他垂着眼皮,大手在那厚重的锦帘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隔着帘子传进去,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戾气,“那废物刚才在那哭爹喊娘的德行,精彩不精彩?”
  车厢里依旧静悄悄的。
  霍危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头其实有点发躁。
  虽然刚才把李文才踩进了泥里,让他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丢尽了脸面。可那到底是温软放在心尖上供了十年的男人。
  十年啊。
  就算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如今看到旧情人这副惨状,车里那只心软的兔子,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掉金豆子?
  一想到温软可能为了地上那个尿裤子的废物掉眼泪,霍危楼心里那股子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说话。”
  他没了耐心,伸手就要去掀帘子。
  就在这时,一只白生生的手先一步从里面探了出来,轻轻挑起了车帘的一角。
  霍危楼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温软探出半个脑袋。他没戴那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脸上没有什么悲戚的神色,也没有霍危楼想象中的眼泪。
  只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直勾勾地盯着霍危楼。
  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躺在不远处的李文才。
  “将军。”
  温软唤了他一声。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像是刚出锅的糯米糍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他伸出手,拽住了霍危楼冰凉的护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外头冷。”
  温软吸了吸被风吹红的鼻子,小声说道,“咱们回家吧。我想喝热茶了。”
  霍危楼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护腕的小手。指尖因为冷风而微微泛红,正用力地扣着那坚硬的玄铁,仿佛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没有求情。
  没有心疼。
  甚至连一句关于李文才的话都没有。
  霍危楼喉结滚了滚,心头那股子燥郁的火气,就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灭了,顺带着连四肢百骸都熨帖得舒舒服服。
  “啧。”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粗砺的拇指在温软的手背上狠狠摩挲了一下,“娇气。”
  嘴上骂着,动作却利落得很。
  他一脚踩上马车踏板,高大的身躯直接钻进了车厢,把外头的风雪和那一地狼藉彻底隔绝在身后。
  “将军!将军!”
  地上的李文才像是这才回过魂来。
  看着那辆即将启动的马车,他猛地挣扎着爬起来,也不顾脖子上的血还在流,跌跌撞撞地想要扑过来。
  “软软!你看看我!我是文才哥啊!”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软软——!”
  凄厉的喊声在长街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车厢里。
  霍危楼刚在软塌上坐稳,还没来得及把温软搂过来,就听到了外头这鬼哭狼嚎的动静。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寒光。
  “找死。”
  他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作势就要起身。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软跪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他的右手,把那只杀人的手死死按住。
  “将军。”
  温软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别脏了手。”
  外头的喊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惨烈,像是要泣血。
  霍危楼盯着温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不忍或者动摇。
  可是没有。
  温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松开一只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霍危楼嘴边。
  “我不认识那个人。”
  温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我家将军说了,那是没人要的烂菜叶子。我也觉得是。”
  霍危楼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温软那张乖巧的小脸。
  忽然就笑了。
  笑得胸腔都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