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不缠人,不卷人,手脚规规矩矩地放在该放的地方。
  可睡着睡着,手就不听话了,总忍不住将那人搂进怀里,越搂越紧,恨不得揉进骨头里。
  某日醒来,发现自己的脸肿了,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牙印。
  沈凝窝在他怀里,嘴角还挂着一点血丝,睡得正香。
  离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凝没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叫得人心烦。
  他又闭上眼。
  睡不着。
  一夜无眠。
  次日,府中的氛围比昨日更压抑了。
  廊下的丫鬟走路都不敢出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路过。
  偶尔有说话声,也压得极低,凑在耳边说,说完就散。
  离渊坐在房里,并未外出走动。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上午。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一地,扫地的丫鬟扫了一遍又一遍,扫不净。
  约莫等到午时,有丫鬟送饭进来。
  漆红的托盘里,放着四碟菜一碗汤,还有一小桶白米饭。
  菜是精致的,摆盘也讲究,青花瓷的碟子衬着碧绿的菜叶,叫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丫鬟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好了,垂着头退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离渊看着那一桌子菜,没有动筷子。
  他想起一些事。
  曾经在魔渊,他看见沈凝指挥着那些小妖做饭。
  沈凝自己不会做,只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盐放多了。
  油放少了。
  火太大了。
  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那些小妖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凝骂完后,数日郁郁寡欢。
  后来他把那些又蠢又呆的妖赶去外面进修了一番。
  回来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沈凝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颇为满意。
  沈凝盛情邀请他去品尝,筷子递到他手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活了几千年,睡了几千年,那是他头一回吃所谓的饭菜。
  味道尚可,有滋有味。
  眼前这一桌子,比以往沈凝请他吃的那些,更精致许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筷子,没有再动第二口。
  沈凝还没来。
  离渊推开窗,靠在窗框上,望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从槐树顶上飘到屋檐上头。
  他看了一下午的云。
  看到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看到橘红色变成暗紫色,看到暗紫色沉下去,沉到天际线底下,不见了。
  丫鬟来收碗筷的时候,发现那一桌子菜几乎没动过。
  她看了看菜,又看了看离渊,没敢问,默默把盘子收走了。
  离渊靠在窗前,没动。
  天黑尽了,无甚可看了。
  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想起来沈凝曾教过他的一句词。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84章 冲喜
  头顶一痒,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沈凝迷迷糊糊抬起头,见一张枯瘦的脸正望着他。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沈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他喊了一声,紧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进那只手的指缝里。
  沈母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脸。
  良久。
  她说:“瘦了。”
  沈凝哽咽道:“娘,你也瘦了。”
  沈母笑了一下。
  “你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好。”
  沈凝点了点头。
  过得好不好不重要,他只知道,不能让娘担心。
  “师兄对我也好,师尊对我也好。”
  “那就好。”她说。
  沈凝握着那只手,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说他怎么爬上登天梯的,说他怎么被收入师门的,说他在苍梧山的日子。
  他说得慢,一字一字都说得清楚。
  他怕娘亲听不见,听不清,哪怕这些话在娘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说上一遍。
  沈母听着,默不作声。
  她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呼吸越来越轻。
  沈凝的声音也跟着轻下来,轻到最后,听不见了。
  这几日,他日夜守在床前,嫂嫂们便不好再多待,都各自回房中垂泪去了。
  父亲跟两位兄长时不时前来探望,每次来,只在床前站上片刻,并不多言。
  娘亲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昏睡。
  父亲长吁短叹,身子也憔悴了,比之床上的娘也好不了多少。
  大哥二哥皆年长他十几岁,性情沉稳,生怕父亲也病倒了,便不让他来了,让他好好在房中歇息。
  沈凝知道,他们不说,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话。
  他前些年去拜仙人,如今突然归家,兄长们嘴上不问,心里未必没有想过。
  都说仙人神通广大,这等凡人病症,又有何难?
  他试过,用灵药。
  头三日,娘亲的精神好了不少,能坐起来了,还能跟他说几句话。
  他以为会越来越好,以为那药真的有用,以为娘亲能好起来。
  谁知三日过后,病情反复,又下不得床了。
  他又试了用灵力吊命,有用,可也只是吊着命。
  灵力灌进去,人醒过来,说几句话,又昏过去。
  再输,再醒,再说几句,再昏过去。
  眼见着娘亲缠绵病榻,日夜饱受苦楚,沈凝心力交瘁。
  他想起谢歧曾说的,不修炼,如何主宰命运?
  又想起离渊曾说的,你太弱了。
  他那时有多不以为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是不是他再认真一点,再努力一分,现在就不是束手无策的结局?
  娘亲又睡过去了。
  睡得极沉,连呼吸都弱得将要断绝。
  沈凝趴在床头,思绪散得无法聚起。
  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嘈杂不已。
  他没理,闭着眼睛。
  那动静却越来越大,大得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看了看依旧沉睡的母亲,没有唤丫鬟进来询问,撑着床沿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发麻,全身酸软,踉跄了一下才出了门。
  廊下人来人往,小厮们扛着箱子,丫鬟们捧着红绸,脚步匆匆,脸上的神情无法言说。
  战战兢兢,像是装出来的欢喜。
  红绸,红灯笼,红喜字,到处都是红的。
  沈凝蹙眉,唤来一个小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躬身回话:“回三少爷,是大少爷要纳妾入门,说是给老夫人冲喜。”
  沈凝到底是见过的世面少。
  在他的认知里,冲喜这玩意儿就是话本里骗人的把戏,荒谬至极,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娘亲都那样了,躺在床上一日醒不了几个时辰,米水不进,眼瞅着人就要没了。
  不想着多陪陪娘亲,还纳什么妾?
  这么一想,心中积了几日的郁气一点点逸散开来,像是找着了发泄的口子。
  他转身就要去找兄长理论,刚走到院门口,正巧撞上大哥从外头进来。
  沈峤眼底青黑,见沈凝从院子里出来,扯出一抹笑:“小弟,你怎么出来了?不在里面陪着娘?”
  沈凝没接他的话,直直盯着他,“大哥,你要纳妾?”
  沈峤神色如常,“是,纳的是城南张家的女儿,人品模样都不错,进门做二房。”
  沈凝蹙眉:“娘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思纳妾?”
  沈峤沉默片刻。
  “小弟,你不懂。”他叹了口气,“府里这些日子死气沉沉,爹也萎靡不振,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门都不出。娘这一病,整个家都散了。”
  “冲喜,一来是为了娘,二来也是为了老爷子高兴高兴。”
  沈凝不懂这些。
  他只觉得眼前这一片红,着实刺眼。
  “娘不需要冲喜,她需要的是你们多陪陪她!”
  沈峤也蹙眉,“我怎么没陪?我每日都去看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每日去看一眼就走,那叫陪?”
  “我还要打理府中事务。”
  “府中事务比娘还重要?”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僵。
  沈峤说沈凝不懂事,沈凝说沈峤不孝。
  沈峤说冲喜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沈凝说那是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