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昂霄把迟萝禧这颗萝卜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放在自己身边最显眼的位置上。
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对外人讲。
自从贺德业上次来过之后,贺昂霄就觉得不行,迟萝禧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实在毫无气势。
没办法生得白又漂亮,说话声音也不大,软绵绵的,简直像一团任人揉捏的棉花糖。
家里来陌生人的时候,那一狗一猫,完全不中用,贺昂霄还要在家里搞什么紧急演练,迟萝禧觉得他闲得没事,测试出来老虎是第一个躲的,门铃一响,它就竖起耳朵听了半秒,然后头也不回地蹿上了楼梯,尾巴一甩,消失在拐角处,趣趣倒是多撑了几秒,仰着头对着门口汪汪了两声,有陌生人进来立刻夹着尾巴躲到了迟萝禧小腿后面。
他们家的安保系统简直脆弱得一块肉干就能打发。
所以贺昂霄又带回来一只狗,说要亲自训练,这样他不在,它就可以保护迟萝禧。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在内涵他太过宠溺,所以养出的小动物都是笨蛋而且胆子很小。
一只几个月大的伯恩山犬,毛发有黑色,白色和铁锈棕,三色交织,虽然是大型犬但性格温顺,比趣趣还安静些,不怎么叫,只是喜欢跟在人脚后面,用湿润的鼻头去拱人的手。
他们院子够大,铺了草地,足够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撒野。
趣趣起初对新来的小狗有些警惕,躲在迟萝禧脚边远远地观察了一阵,后来发现对方并不打算抢它的骨头,便试探性地凑过去,鼻尖对着鼻尖,来回嗅了好几圈。
可是新来的小狗太活泼了,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用嘴巴去碰一碰,用爪子去扒一扒,爪子往花圃里一踩,迟萝禧种了好几个星期的花就那样拦腰断了,迟萝禧捧着他的花的尸体说贺昂霄养的狗狗跟他一样是破坏大王。
贺昂霄为了补偿迟萝禧,说他要亲自立规矩。
贺昂霄蹲在院子里把小狗叫过来,小狗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仰着头看他,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贺昂霄指着那朵被踩坏了的花,语气严厉:“不许碰花知道没有,不然就不能吃罐头零食。”
小狗尾巴摇得慢了,渐渐垂了下去,耳朵也贴着头皮往后耷拉,被教训了蹲坐在地上,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听上去可怜极了,像个大只的毛绒玩具,但是也很聪明,时不时抬起眼皮,偷偷地地瞟一眼贺昂霄。
迟萝禧抱着趣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贺昂霄怎么训狗的,趣趣窝在他怀里竖着耳朵,知道新伙伴正在挨训,连尾巴都不摇了,发出一声同情的呼噜声。
贺昂霄最后看小狗认错态度良好,勉强放过它了。
迟萝禧给那只伯恩山犬取名叫小伯,小伯刚来的时候和趣趣差不多大,两只狗在院子里滚成一团是常有的事,小伯三色分明像一花地毯,它们在草地上追逐,扑咬,从院子这头打到那头又从那一头滚回这一头。
迟萝禧有时候坐在藤椅上看着,能看上好一阵子。
贺昂霄还要训练小伯有攻击性,放的就是贺德业的照片。
迟萝禧:“…………”
可是小伯长得实在太快了,今天看着比昨天大了一圈,隔一个礼拜再看已经判若两狗。很快趣趣就不是它的对手了。
小伯只要伸出一只前爪,轻轻一按就把趣趣整个压在了身下。趣趣在底下扭来扭去,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发出咿咿呜呜的抗议声,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毫无还手之力。
小伯压着它也不咬,就要歪着脑袋,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迟萝禧每次都要替趣趣主持公道,贺昂霄养的狗狗就跟他本人一样恶劣骄傲。
不过小伯的性子实在讨人喜欢,活泼可爱,还会帮迟萝禧叼花洒浇花,仰着头一蹦一跳地走在花园的小径上,仰着脸很得意。
这个家,因为这些大大小小吵吵闹闹的小生命,越来越不冷冰冰的了。
迟萝禧的学习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够不着奖学金却也从不至于挂科。
大三那年,贺昂霄的朋友江冉举行婚礼,地点选在一座海岛上,下了飞机便直奔码头,快艇的引擎轰隆隆地响着,在海面上劈开两道雪白的浪,风灌进衣领里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迟萝禧第一次坐快艇,一只手压着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摆,另一只手被贺昂霄攥着,他望着前面海天相接的那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作为一个在内陆长大的萝卜,山见过不少,可是海,这样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像打翻了靛青颜料的海,他还是头一回见。
岛上三面环海。
路是白色的贝壳砂铺的,踩上去沙沙响,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椰子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啦哗啦地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他们住的地方是酒店,掩在茂密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中间,推开窗就是海,一切都方便得不像话,
江冉和苏木极重视这个婚礼,而且特意等到儿子会记事的时候才带他一起参加,想要让孩子亲眼看见两个爸爸站在海边,在所有亲朋好友的注视下交换了戒指和誓词。
到了岛上之后,迟萝禧和贺昂霄每天做的事只有两件:吃,玩。
吃的是海鲜,还有当地特有的椰子饭,盛在掏空的椰子壳里,米饭被椰浆浸得软糯,带着一丝丝清甜。
玩的是岛上的各种水上项目,快艇,帆船,海钓,还有浮潜。
迟萝禧穿上那一身紧绷绷的潜水衣,戴上面镜和呼吸管,被贺昂霄带着慢慢地往海里走。
风的声音没有了,人的声音没有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透过呼吸管交换新鲜的氧气,珊瑚很漂亮,颜色多得让他数不过来,在水下光线的折射下全都蒙着一层晃动透明的光泽。热带鱼群会从珊瑚丛里穿出来,又穿进去。
迟萝禧看得几乎忘了呼吸,他还看见了海龟慢吞吞地从远处游过来,从他下方悠悠地滑过去。
迟萝禧回来后还意犹未尽,他跟贺昂霄说那些珊瑚的样子,漂亮得像是假的,贺昂霄告诉他现在好多珊瑚种类都灭绝了,水温一高珊瑚就白化,大片大片地死掉。
迟萝禧说:“我们一定得好好保护生态。”
贺昂霄说好。
岛上风景确实漂亮,随便站在哪里都是一张明信片,云朵胖乎乎地堆在天边。
婚礼是在傍晚办的,在一块伸出海面的岬角上,用白色的鲜花搭了一座拱门,花瓣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双方的父母亲戚都在,坐了好几排,仪式不算长但很郑重。
江冉和苏木站在拱门下宣读誓词。
他们的儿子叫小鹤,三岁多了,三岁多的小孩,正是最可爱也最不可控的年纪。小鹤被大人抱到台上,手里塞了一只话筒。那话筒对于他来说太大了,他要两只手才捧得住才能说话,小鹤说要唱歌给爸爸们。
但是歌曲库有限,大概也没人想到要提前教他一首婚礼的歌,于是小鹤捧着话筒,奶声奶气地唱了首生日快乐歌,底下的大人们愣了一秒,然后全都笑了,鼓掌,举着手机录像,稀罕得不得了。
迟萝禧也觉得可爱,小鹤还不会走路被贺昂霄接来家里玩,迟萝禧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孩子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年糕。
贺昂霄是小鹤的干爹,对这个干儿子也是相当宠爱,经常把他接到家里来说是陪迟萝禧玩。
迟萝禧也确实喜欢这个孩子。
太可爱了,而且很有礼貌,见了迟萝禧会乖乖地叫哥哥,小鹤很喜欢他们家的宠物,每次来都要追在趣趣和小伯屁股后面跑,趣趣被他追得满屋子逃窜,小伯倒是很享受翻出肚皮任他揉。据说江冉特别容易过敏,所以家里一直没有养过猫狗。
小鹤在家里念叨猫猫狗狗的时候,江冉就打包把他送到贺昂霄家里,让他一次性摸个够,摸到心满意足,满身狗毛洗一洗再把他接回去。
婚礼结束后天彻底黑了。
岬角上的灯亮起来,一串一串沿着步道蜿蜒而下,像一条落在地上的银河。
海面上倒映着灯光和月光,被波浪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远处的乐队开始演奏一支舒缓的曲子,小提琴的声音被海风送过来,若断若续。
念誓词的时候,江冉仰着头,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眼眶很红要哭不哭,对面的苏木比他还紧张。
完美的婚礼,所有人都团聚了,认识的不认识的,举杯,拥抱,亲吻。
贺昂霄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碰了碰迟萝禧的说他这兄弟,据说是眼泪过敏,为了不闹出笑话,提前就吃了过敏药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