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
抽刀,血喷出来,溅在脸上。
未曾喘息,第二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金雕杀进战场,夺命的号角在此刻吹响,神鹰长啸一声,尖锐悠扬,死神在空中捕猎,锐喙破颅,利爪穿首,疯狗般的截杀者甚至尚不知晓是何物啄吮,颅裂脑溢,爆裂天灵。
在这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道上全部的人绞在一起,杀在一起,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刀锋相抵的脆响,混乱不堪。
火把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东一簇西一簇,在黑暗里晃出忽明忽暗的光,那光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血糊糊的,都分不清谁是谁。绊马索勒住活人的脖子拖拽着,哀嚎撕心裂肺。
可野兽的猎杀时刻是寂静无声的,南无歇杀红了眼,横扫砍翻眼前层出不穷的杀手,攥紧刀柄,始终未言一语,沉默屠杀。
一片黑压压正往他这边涌动,两股洪流撞在一起,战马的嘶鸣与金属碰撞的尖啸混成巨兽的咆哮。
战袍早已被血浸透,满脸黏腻腻的血浆顺着眉毛往下淌,鼻腔里尽是血腥之气,耳边的厮杀声毁天灭地,南无歇的拳头自天而降将人砸在了土里,掐断了身下那人的脖子。
骨裂声清晰,脸上的血液顺着睫毛滴坠在那人的额头上,南无歇眨了一下眼,蹬地飞身再次落回战马之上,马儿人立而起,随后踏碎地上那些人的尸体杀进众将士之间。
他杀。
幽昏亘岁。
再杀!
穷阴凝闭。
杀! !
暝色延袤,昏旭无期。
南无歇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身后马蹄声响,那匹纯黑战马前来迎它的主人。
只从他身边擦过去的那一瞬,南无歇一把拽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不知还剩下多少将士,他们杀了出来,疾驰追上尖端的那匹马,所有人脸上都是血,所有人眼睛都犹如黑暗里的鬼火般亮着。
马蹄声再次炸响,南昌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门还关着,城墙上没有火把,视觉在此刻落于低位,只听觉渐渐清晰。
马蹄尚未悬停,堵截如期而至,只见城墙上忽然抛出数十道绳索,无声地垂落下来,像数条长蛇悬在半空。
紧接着,无数黑影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疾速滑下,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黑影接踵而至,眨眼间便在城根下堆积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无声无息。
一眼过去的功夫突然传来一声哨音,像是某种暗号,只见那些黑衣人瞬间列成阵型,像一堵黑色的墙,横在了南无歇等人的面前,墙后面,是紧闭的城门。
南无歇勒停,身后的马蹄声稀稀落落,后方的兄弟们跟上来,一个一个浑身是血。
“侯爷!您走!我们挡着!”
南无歇回望看着他们。
“走啊侯爷!替我们杀进去!”
“是啊侯爷!帮我们把粮抢回来!”
更多的人喊起来,南无歇闭了一下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眼中只余一片虚空。
纯黑战马长嘶一声,南无歇手中长刀高举,“杀——!!”
往黑墙冲了过去。
“杀——!!”众将士纷纷跟随怒吼,声音之大像是要把暗夜撕碎。
横戈跃马,神挡杀神!
血在空中乱飞,头颅满地乱滚。
杀进去!
突围!
黎明前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到这一片暗涌的黑影,纷乱的厮杀连成一片,声势浩大震裂天地,八百个活着的没活着的兄弟跟着将军的步伐,死死缠着那堵黑色的墙。
横扫!推平!
刀锋映着模糊的光,伴随着一声声怒喝,南无歇摧坚陷敌,城门就在眼前,杀欲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抬眼,攫戾执猛,挥刀破万军。
突围!突围! !
刀光剑影炸开,惨叫声、嘶喊声混成一片,前方的城门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冲进去了。
单骑。
第146章
长夜未尽, 城门洞开。
南无歇策马冲进去的那一瞬,身后所有的喊杀声都像被一刀斩断,只剩带着回声的马蹄声响。
街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掏空了的壳, 黑漆漆的,马蹄声往前延伸,越走越慢, 越走越沉。
战马喘着粗气,转过一弯,只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南无歇突然勒住缰绳,抬眼定睛睨看。
那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塔,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盘根错节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柄巨斧,斧刃比人脸还大,杵在地上。
见到南无歇闯了进来他也没动,就站在那儿堵着街,像是特意在此等着。
南无歇翻身从马上下来,血淋淋的披风沉重,挂在他的肩上,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抬步往前走,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一滴接着一滴的落在他的脚边。
那人咧嘴笑了, “你就是南无歇?”瓮声瓮气的, 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南无歇没答话,只继续拖着长刀沉默的往前走,越走越快,余不到两丈时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冲了上去!
长刀划在地上发出撕裂的声响,那人也抡起巨斧,大吼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长街,巨斧扑面,带着风,呼啸着,能把人劈成两半。南无歇没有硬接,他身子一矮,脚下错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贴着斧刃飘了过去。
巨斧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石板碎裂,碎石迸溅!南无歇飞身,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人还没来得及收斧,南无歇已经欺身而近,长刀直刺他肋下!但他的刀还没有刺出去,那人忽然松开一只手,巨大的拳头从侧面横扫过来!南无歇不得不收刀格挡,拳刀相撞,他被震得后退两步。
那人狞笑着,重新握住斧柄,把巨斧从碎石里拔出来,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巨斧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横劈、竖砍、斜撩、横扫,每一招都带着狂风,每一招都能要人命。
南无歇在斧影里闪转腾挪,长刀不时递出,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那些伤口都不深,伤不到要害,但血流得到处都是,把那人的上身染得一片猩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越战越猛,浑身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巨斧又一次横扫过来,南无歇低头躲过,耳畔风声呼啸,几根发丝被斧刃削断,飘落在地,未及喘息,那人再次抡起巨斧自上而下地竖劈,这一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南无歇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巨斧落下的一瞬,他微微侧身,随即他整个人往前一撞,撞进那人怀里。
那人比他高出半个身子,这一撞只是让他晃了晃。
但南无歇的刀已经捅进去了。
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爆肝。
那人不可置信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然后他倒下去,巨斧横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南无歇抽刀,血喷出来。
山君是不懂得惧怕为何物的,往前,往前。
第二条街巷比前头更为逼仄,两边的墙压过来,浓墨般的幽暗将天穹夹成一线。
巷心静立着一道人影,周身阴气沉沉,宛若暗夜游魂。
瘦,高,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寂的眼眸悬在暗影里,手中未携寸铁,双臂自然垂落,指节比常人长出半截,指甲磨得尖利。
南无歇掌心骤然收紧,刀柄被攥得发凉。
那人纹丝不动,如同钉死在原地的黑影。
南无歇率先沉步上前,踏出一步,对方依旧静立不动如松。
他继续缓步逼近,三步,五步,待到第七步落地刹那,那道黑影猝然扑至,身形迅捷堪比勾魂的厉鬼,转瞬便逼至近前,一双利爪径直锁向他的咽喉要害。
南无歇急忙偏头堪堪避过锋芒,同时横刀疾削而出,黑影腰身一旋矮身滑掠至身后,反手一爪划开他的脊背,五道狰狞血痕当即撕裂衣料,鲜血瞬间浸透肌肤。
一声闷痛自胸腔翻涌而上,南无歇强忍痛楚旋身回斩,那人却已鬼魅般退至丈外伫立原地,像从来没动过。
巷弄重归死寂,血从南无歇的后背往下淌着,目光死死钉住暗处那双眸子。
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晦暗,空洞,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像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可南无歇亦不知输为何物。
索命?谁索谁的命?
他骤然扑杀上前,长刀当头直劈,那人侧身,刀锋擦胸而过,偏出半寸,紧随横刀横扫破空,对方退步沉肩避让,锋芒掠衣而过,依旧差着半寸,继而斜挑反噬,角度刁钻至极,那人腰肢诡异一转,刀刃自发梢空空滑脱,仍是咫尺之遥。
每一击都穷尽全力衔住杀机,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横亘生死,任凭他如何拼命,始终触不到对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