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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南疆的最后一场仗打了十五天。
南无歇身后是刚刚夺回来的那座城,城头的大旗换了,那面“靖”字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坡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把枯草染成黑色,一脚踩上去胶黏。
卫清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侯爷,霄弥宵小往南退了上百里,已彻底撤出大靖地界了。”
南无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的天,望着那些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一地的辎重,倒毙的马匹,还有来不及收走的伤兵。
这一仗从初秋打到岁末,从落叶纷飞打到天寒地冻,几座城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又丢过,最后又拿回来。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侯爷,”卫清禾开口,顿了顿,“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
南无歇没有回头,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卫清禾看着那抹背影,亦不语。
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转过身,眼神中像是燃起了什么,异常坚定。
“传我口令,”
他将手中长刀上的血迹往身上擦了擦,随后送回了腰间的鞘里。
“咱们,班师回朝。”
“是!”卫清禾领命道。
帝王驾崩的消息传遍大靖那日恰是除夕。
三道遗诏,同日颁行。
其一,晁家次子接掌镇南军,擢镇南统帅。
其二,大典之修,永不停辍。
其三,传位于平钧王,李征。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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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唔,寥寥六十几万字我竟然墨迹了半年之久我检讨!我认错! 【滑跪】
关于这两章的格式问题:唉其实我也很纳闷,我在原码字软件上是正常留了间隔的,可不知为何贴到晋江后台就变得如此紧密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这次我也吓了一跳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用晋江码字下一章就正常了大家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留言~
第152章
皇帝的丧钟辰时敲响, 钟声沉郁如铅,自皇城深处层层荡出,漫过京城九门, 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足足回荡了一个时辰。
红灯笼换成了惨白的丧灯,连夜搭起的戏台悄无声息地拆了架子, 酒楼里备了半个月的年夜饭原封不动地撤下。
欢声笑语被生生掐灭在喉咙里,这个年无人能过, 无人敢过。
天督府衙门蛰伏在东城深处,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檐下的灯笼也换了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无端心烦意乱。
门环砸裂的声响让里头当值的差役猝然一惊,刚要厉声呵斥,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南无歇此刻的脸色太过骇人,面沉如水,目露寒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仿若下一步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找你们头儿。”冰冷的问话如波涛前的沉积,差役喉结滚动, 颤颤巍巍往里头指了指。
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 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 “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
南无歇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巨响如雷,案上堆积的文书哗啦四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少废话!”
他咬牙切齿,“我在问你,孩子在哪?!”
司徒空垂眸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文书,复又抬眼,迎上那道几欲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
“令爱自有嬷嬷悉心照看,”他泰然自若道,仿佛眼前这人的滔天怒火与他毫无干系,“侯爷既然已经回京,就该回府歇息,而非在这里吼闹。”
怒火之下南无歇绕过案几,骤然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那股久经沙场淬炼的凛冽杀意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司徒空,”他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你当我不知道?先帝临终前你进过宫,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他猛地一把攥住司徒空的衣襟,将人往上提了提,逼问:“我女儿被你带到哪去了?!”
司徒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衣襟勒得脖颈生疼,可他的神色依旧纹丝不乱,不为所动道,“侯爷需得慎言,”
他平静如水,“先帝临终前见了谁、说了什么,包括本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不是身为臣子的您该知道的。”
这话里明晃晃的警告意味如同火上浇油,南无歇心火灼灼,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凌厉如鹰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南无歇怒极反笑,短促而凌厉,像刀锋划过,“司徒空,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余音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
司徒空迎着那道目光,寸步不让,“还望侯爷自重,”
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让人恼火的从容,“下官品级虽不及您,却也是朝廷命官,您在下官的衙门里咆哮公堂,动辄拍案,咄咄逼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钉,“按律,我可以拿你。”
南无歇盯着他,目光里怒火与杀意翻涌交织,“拿我?”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冰,“你来拿。”
司徒空没有动作,两个人隔着不过半臂的鼻尖距离,一个如山岳峙立,一个如渊渟沉沉,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泣如诉。
良久,司徒空率先开口,冷漠撂下一句:“侯爷,您是臣子。”
南无歇闻言眉梢立刻微微跳动了一下,还未及说什么,司徒空便已续道:“臣子当守臣子的本分。”他顿了顿,“有些不该问的事就不能问,有些不该找的人就不能找。”
南无歇死死盯着他,眼中尽是怒火,“你说什么?!”
司徒空目光讳莫如深,似警告,似提醒,并未回答这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读懂了那目光,孩子在对方手里,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李升死了,可那把柄还活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烛火爆了一声,脆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刺耳非常。
司徒空再度开口:“南侯,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司徒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波澜不惊继续说着:“聪明人当知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心中须有分寸。”
南无歇气得说不出话,胸腔里翻涌着的怒火渐渐沉得浓厚,听着司徒空一句又一句的敲打:“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新君,我等为臣者,当竭尽全力辅佐圣上,稳住朝局,莫让那些‘不该动的人’,趁乱而动。”
“不该动的人?”南无歇咬牙,反唇相讥,“是指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还是本侯?”
司徒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句话,继续说,“我说了,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的理智距离崩坏只一步之遥,目光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你威胁我?”
“不敢。”司徒空说,“本官只是提醒侯爷,何为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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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压垮京城城头的飞檐,宫墙的影子漫过朱雀大街,唯有城南中军大营方向是一片刺目的肃静。
这里本是京师的兵锋根基,平日里旌旗虽猎猎,却从无整军待发的阵仗。
中军校尉策马驰过各营帐,手中令旗猎猎作响。
“整队!”
声音劈开晨雾,寒鸦嘎嘎地叫着,在营地上空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将士们从各自帐中涌出,沉默着,飞快着,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刀枪剑戟被从架上取下,金属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八千人马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直铺到营门,铺到目光尽头。
旌旗在风里翻卷,将士们一片寂静无声,时而战马打个响鼻,刨两下蹄子,风从北边来,带着新岁的寒气吹得人脸上生疼,八千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八千尊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