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朝玉一脸诧异地望向宿以山,手上空空如也。
不是游朝玉。
微妙地,他无端松了口气。
不对。
目光迅速锁定至游朝玉身后,那里还有一个人。
只露出一双手,上面布满了老人斑,正抓着一把匕首。
血从血槽中落下,寂静无声地融入地毯之中,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殷红。
“你怎么来了?”错愕半瞬后,游朝玉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宿以山不答,死死地盯着游朝玉身后之人。
剑还握在手中,反射出的冷冽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游朝玉蹙眉,敏锐察觉到宿以山今天的状态不对。
双目通红,头发随意束在身后,只穿了一件单薄白衣,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空气似乎都被抽得稀薄,让人难以呼吸。
宿以山平常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就连生气都是显得有些淡淡的。
而现在的模样,像是刚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游掌门,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声线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宿以山头痛欲裂,却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游朝玉眉头皱得更紧,转身的片刻,宿以山终于看清那人是谁。
他没认出脸,却记得那人挂在剑穗上的花灯挂件。
电光火石间,宿以山想起来了。
比武大会上那个朝游朝玉要挂件的长老,郑尚。
宿以山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在典籍楼中他曾翻阅过这位长老的资料。
经历平平。靠着眼力见儿和没犯过事苟到了长老的位置,平常对弟子颐气指使,只为了显出自己长老的高贵地位。
可他现在拿着匕首,理直气壮地和宿以山四目对视。
郑尚自然也认出了宿以山,毕竟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和季淮这么像的人了。
他手里拿着刀,却丝毫没有心虚的表现。
郑尚办完事儿之后,受到游朝玉传讯,让郑尚赶紧到他的居所一趟。
返回的路上正好被那个倒霉的道童撞见,手里还捧着一大堆烟花。
他对各种术法都一窍不通,见道童拿着烟花,下意识以为是什么信号弹,觉得道童要告密,于是手起刀落割了小道童的喉。
杀个道童而已,郑尚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大摇大摆地御剑飞行,飞至游朝玉的殿前。
游朝玉看见他拿着带血的刀只是蹙眉,没说什么,让他进来。
还没等游朝玉开口,宿以山就闯了进来,形成了如今对峙的局面。
他本来就看不惯季淮,对着宿以山这张与季淮七分相似的脸,自然也没什么好气:“有什么事儿你随后再说,现在我要和游掌门议事。”
宿以山什么也没听进去。
花灯挂件在他的眼前晃啊晃,匕首上的血滴在地毯上,红色的血迹让他眼前一片模糊,太阳穴上的青筋一个劲的跳。
“为什么杀他?”
声音异常平静,宿以山本以为按他现在的状态,说出的话肯定破碎的不成样,正常的语调配上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分外割裂。
“哪个,哦,你说那个小东西啊,是你的道童?”
游朝玉闻言不由皱眉。所以郑尚在来的路上杀了宿以山道童?
杀了也就罢了,这么说话岂不是在刺激宿以山?
宿以山极轻地瞥了游朝玉一眼,似乎料到游朝玉对此事的态度,将视线收回。
郑尚扔掉匕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
“手滑,手滑,对不起啊。”
郑尚嘴里道着歉,脸上却依然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情,心里甚至有点烦躁。
不就杀他个道童,至于在这里咄咄逼人么?要不是看在宿以山是游朝玉道侣的份上,他才懒得废话。
沉默半晌,宿以山轻声道:“手滑?”
游朝玉和郑尚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只是一眨眼,宿以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郑尚身前,剑身如镜,反射出郑尚惊恐的神情。
凌冽剑意如海啸般袭向郑尚,剑身上甚至凝结起点点霜雪。
游朝玉心下大骇,还没来得及阻拦宿以山,剑已经架在了郑尚脖子上。
剑刃锋利,郑尚试图挣扎,还没感到痛,脖颈处已经留下一道血痕。
“我也信你不是故意的。”
听闻此言,郑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宿以山实在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他说什么都信。
“既如此,你不如下去和他解释。”
声音极轻,说出的话却让郑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郑尚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点,发出一声惨叫。宿以山几乎以为现在他剑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过年待宰的猪。
宿以山一手稳稳抓住郑尚后颈,举起的剑即将落下。
郑尚大叫,声音凄厉。
“游朝玉!!救我!!你不是就是想知道那件事吗,我说!!”
离脆弱喉管只有一寸距离时,剑不动了。
温热的手握住宿以山的,让他的剑落不下那最后一寸。
“你要拦我,是吗?”
宿以山手上动作不变,扭头看向游朝玉。
神色平静,眼底压抑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郑尚见状立马屁滚尿流地离开,躲在游朝玉身后,只露出一颗头来:“只要你保证我不会死,我就把所有事情全都说出来!”
游朝玉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宿以山的情绪:“现在不是时候,我需要问他一些事情。”
得到回答的一瞬间,宿以山脸色骤然变化。
他扔下剑,眼神变得晦涩难辨。
“倘若我现在就要杀他呢?”
游朝玉不动声色地抽出剑,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我随时恭候。”
宿以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根本不像是修为尽失的人。
要是真的打起来,可能会伤到他。
宿以山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的喘不上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把道童的命当做命?
用手滑这种拙劣的理由敷衍他,用现在不是时候这种理由搪塞他。
晚上这么黑,宿以山还没来得及给小道童收尸,他那么怕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会不会害怕?
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忽然绷断,宿以山闭眼,任由泪水淌下。
第26章
第二日一早, 宿以山将道童埋葬在竹林旁边,竖了块石头权当做墓碑。
道童只说自己姓周,没有名字。他想着要给道童挑个好名字, 结果就拖到了现在。
于是墓碑上什么都没写,只有小土堆上放着几颗糖, 和道童喜欢的小玩意儿。
昨天下的雪已经消融, 阳光出来刚好能照到这一小片地方,竹影在微风下徐徐摇晃。
宿以山站在墓碑前, 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处理好所有事情之后,宿以山转身,和表情复杂的萧执四目对视。
“那什么……节哀。”萧执之前也常常见到道童,没想到会死的这么突然。
“嗯。”宿以山神色平淡, 像是对道童的死漠不关心一般, 任谁也看不出他昨天会疯到想要杀了郑尚。
“找我什么事?”
“我去典籍楼看过了,顶层有一本书记录过季仙尊的动向,在他离开白骨海之后,魔物就被放出来了。”
宿以山沉默半晌,说道:“所以现在可以确定, 魔物是季淮放出来的?”
萧执神色严肃,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没有第二个人能进入白骨海。”
两人相对而立, 沉默良久。
“白骨海附近可有村庄?”
“二百里外有一个,不过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了。”
宿以山沉吟片刻, 点头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一趟白骨海。”
就算被放出来的魔物无迹可寻, 至少也能通过村民打听到一点蛛丝马迹。
起码应该知道, 为什么季淮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把魔物放出来。
萧执担忧地看向宿以山:“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可你现在修为尽失,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自从回到殿中后,灵力再次渐渐消逝,和那次打赵道林的情况一样。
他也曾怀疑过。
只有在情绪十分激动的时候,灵力才会在体内运转。季淮可没和他说过这个。
如果再有机会见到季淮,他得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妨。”
见宿以山坚持,萧执点头道:“好。这两日我有任务在身,等将周边魔物除净之后就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