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以山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到了两个人影。
看清来人后,宿以山也忍不住蹙眉。
又是幻妖。
幻妖察觉有人看向自己,抬眼看过去之后,浑身不由得一僵。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碰到宿以山?
他本来在问玄派待的久了,已经有些乐不思蜀, 结果昨日魔尊突然下命令让他把游朝玉带到白骨海来。
说实话,最开始他不太想这么干。毕竟游朝玉对他千依百顺, 要什么都给他, 把游朝玉带到魔尊面前来,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游朝玉没有在他面前出过手, 但魔尊的实力他还是清楚的。游朝玉这一去, 大概率九死一生。
但他的魂丹还在魔尊手里, 只能硬着头皮让游朝玉陪他一起来白骨海。
游朝玉倒是很痛快的答应了。容易到有些不可思议。
两人一路赶过来,没想到会碰到最让他讨厌的宿以山。
想到此处, 幻妖不由得开始生气。
他看不惯宿以山,几次想要下毒手,却被游朝玉明里暗里地消解了。
于是现在看向宿以山的眼神称不上友善,气冲冲地跑到他面前:“喂!你来这里干什么!?”
宿以山没理睬他,转头看向游朝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白骨海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这是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没有立场,没有理由。
只能敛眸,再不开口。
游朝玉当然不会因为幻妖撒撒娇就贸然前往。
前几日刑讯逼供下,郑尚嘴里又吐出些东西来。
据他所说,需要在祭品体内种下一种名为万葬花的东西,到时候才能保证祭品无法脱离法阵,提高复活的成功率。
万葬花,只有在白骨海中才能生长起来。
既然幻妖给他提供了理由,他自然要去。
为了师尊,白骨海又算得了什么?
见游朝玉不替他说话,幻妖气得半死,指着宿以山大骂道:“你等着!我不会让你活着回去的。”
宿以山回神,将幻妖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扭头对着萧执道:“走吧。”
萧执神色恍惚地点点头,若是放在平日里,早就开始和幻妖对骂起来了。
状态还是不对。
宿以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决定等离那两个人远一些之后再问问萧执。
游朝玉……大概不用他操心,怎么也是个掌门,起码不会丧命于此。
宿以山垂下眼帘,绕过幻妖继续往前走。
游朝玉转头,目送着宿以山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骨海世存的资料不多,如果直冲莽撞的随地乱走,只会加速自身的死亡。
宿以山顺着主干道一路走了下去,开始还有零星几声乌鸦叫声,到后面只剩下一片死寂,让人不由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主干道上凝固的血迹越来越多,脚踩下去有些发黏。
越到后面,宿以山就走的越慢。
岩浆出现的越来越密集,几乎要崩溅到人身上,旁边还零散堆着几具森森白骨。
看体型,应当是动物的。
温度也越来越高,宿以山额前开始出汗。
萧执终于缓过神来,给自己开了个防护罩防热,但收效甚微。
如果不是身上穿着冰缕衣,宿以山怀疑自己都走不到这儿。
“我们要去哪儿?”萧执擦去额头的汗,有点撑不住了。
宿以山停下脚步:“一直朝着大路往前走,就能见到一个村庄。”
“我们要去那里。”
虽然对白骨海本身的记录不多,但对驻扎在白骨海内的魔尊倒是有不少资料。
人们一般提起魔物的时候,大多都会愤慨指责魔物草芥人命,为祸人间。
白骨海的魔尊却不一样。
从未听闻它有杀人吃人的事件,自从被季淮放出来之后也从未伤过人,只是蜗居在白骨海里,两眼一闭不问世事。
但魔尊终究是魔尊,如果贸然前往它的府邸,也说不准会不会被直接砍了。
先去村庄打探一下情况,起码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萧执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在得到目的地后,一鼓作气继续朝前走着。
过了一会儿,宿以山极目远眺,透过层层血雾看到村庄的隐约轮廓。
“快到了。”萧执提起精神,努力忽略掉身上的不适感,大步流星的朝着村庄的方向前进。
村庄的模样与他们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在白骨海中驻扎的村庄,周围还有一层血雾环绕,内部却如同人间仙境一般,让人为之出神。
宿以山愣怔片刻,站在村口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美好场景,此刻分毫不差的出现在面前。
村口有一条极为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是人间炼狱,一边是世外桃源。
村庄内的人好奇地看向他,每个人身上都围绕着淡淡的安宁感,表情放松,眼神淳朴。
身强体壮的农夫拿着锄头挥洒泪水,农妇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织布,小孩嬉笑着跑来跑去……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见一丝忧虑的表情。
目光像是黏在了面前的场景上,宿以山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挪开视线。
转身准备提醒萧执小心时,原先萧执站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宿以山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目光匆匆扫过所有地方,都没有萧执的身影。
再低头一看,双手变成了孩童般大小,光洁白皙。那条横贯四指的伤疤已然无影无踪。
抬眼时,发现自己的视角也变矮了,需要抬着头才能看见那些大人的脸。
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宿以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出事了也不要紧,但他不希望萧执因为他而出现意外。
这里是幻境无疑,此处的场景应该也是从他的想象当中提取出来的。
人一向无法拒绝自己心底最渴望的东西,所以那些幻境当中,致死率最高的往往不是那些险象丛生的,而是那些能具象化人愿望的幻境。
太多人沉溺于此,宁愿在幻境中一直醉梦生死,直到被幻境吸干养分变成一具干尸。
对于这种表面上平静无波的幻境,宿以山的神经反而绷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准备进入村庄。
刚踏进分界线内,外部就如同水面上的波纹一样开始层层向外推开涟漪。
“宿以山。”
清亮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女声,宿以山现在大约是六七岁孩童的身形,勉强抬起头看是谁在喊他。
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衣服上打了不少补丁,却还是干干净净的,长发垂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笑。
手交叉在一起,此时微微俯下身,平视着宿以山,眼睛里似乎包含着万千星辰。
宿以山一怔,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女人也不介意,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一只手亲昵地摸向宿以山的头:“怎么出门一趟,回来就不认识娘了?”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宿以山喉咙突然发梗,硬生生将眼眶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更不该哭。
眼前的人物不知道是妖是魔,他要是为了这点虚假的关心而被攻破,还怎么前去见那个魔尊。
宿以山开始极力冷静地分析眼前的状况,大拇指死死的掐住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
冷静,冷静……
脑海中似乎有一根紧绷的弦拉扯着他的神经,宿以山颤抖的呼出一口气,准备好措辞。
还没张口,又听见女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们家宿宿受什么委屈了?不要憋在心里,和娘说一说好吗?”
紧绷的弦瞬间断裂,眼泪如洪水泄堤般汹涌而出。
宿以山垂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之前压制情绪的方法在这一刻全部失效,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滴落,掉在地面上形成大片大片的水渍。
指甲狠狠嵌入肉中,却还是止不住发红的眼眶,和断线般的泪珠。
怎么会这样?
宿以山几乎有些迷茫的想。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哭是没有用的,他二十年来一直秉承着这一观点。
有人在意,有人心疼,哭才能成为一种武器。
但他没人在乎,更没人关心。
身体落入一个温暖怀抱中,女人用刚刚好的力气轻轻拍他的背。
“没关系,有什么都可以告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