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来过许多次,但还是觉得山林到处都充斥着诡异。夜深人静时分,总能隐约听到其中传来的哭泣声。
就像是那些被送给山神的新娘灵魂尚在一般。
宿以山数着脚下的步子,一直到第九千步时,眼前出现了一级台阶。
媒婆也在此刻停了下来,对着宿以山说道:“这里就是山神的府邸了。”
说罢,就没了声音。
宿以山静静站立着,等待媒婆接下来的话。
缄默片刻后,手里被塞了一个东西。
手掌长度,冰凉,边缘锋利。
是刀片。
媒婆笑着朝后面的人道:“你们稍等等,我和新娘子说几句体己话。”
宿以山微微弯下腰,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若是熬不下去了,就拿这个自尽。”
声音很轻,一转眼就消散在风中。
宿以山沉默,没说话。
媒婆神色不变,拉开和宿以山的距离之后,语气轻松:“我送他进去就行,你们几个在外面等着。”
话音落下,扶着宿以山的手臂踏上台阶。
府邸内传来觥筹交错的声响,媒婆领着他进入一间屋子。
直到宿以山坐下之后,媒婆才叹了口气。
“你自己保重吧。”
脚步声逐渐走远,房间重新归于静寂。
宿以山对媒婆的善意有些不适应。
他已经习惯了莫名其妙的谩骂和唾弃,对于别人的善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院子里的人声鼎沸,几乎要冲破房顶。
现在应该没人会来这里。
思索片刻后,宿以山刚准备掀开盖头,听见旁边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怎么是你?”
声音清亮,此刻却带着一丝幽怨。
既然是熟人,宿以山干脆揭开盖头,看向幻妖。
见宿以山没回答,幻妖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是游朝玉来救我了,结果居然是你。”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宿以山走至窗前,确定周围无人后,将窗户关好,转身看向幻妖。
“你是怎么上来的?”
上山的路径只有那一条,其他路都会在进入山林的时候消失,从而迷失方向。
幻妖忍不住抱怨道:“我怎么知道!刚进来这儿就被人一棍子从背后打晕,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说着,把手举起来,露出捆绑在手腕上的绳索:“你看,还把我手脚都绑住了,想跑都跑不了。”
刚进来就在这里?
“你没见到其他场景?”
幻妖没好气的反问道:“你看我像是有机会去其他地方吗?”
宿以山皱眉,手指轻敲窗沿。
幻妖会进入他的记忆本身就是一件疑点颇多的事情,现在还说没经历过之前的场景,更显得诡异了。
……再等等,说不定破局关键就在山神身上。
宿以山长出一口气,坐回原来的位置上,静静等待夜晚的到来。
……
窗边透出光亮时,门前终于传来摇摇晃晃的脚步声。
院子里的嘈杂人声渐渐停息,夜晚变得静寂。
宿以山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将红布盖回头上。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阵微风也被带进屋内,带着夜晚的凉意。
一、二、三……
宿以山在心中默数,垂下眼眸。
脚步声渐近,一直到宿以山为数不多的视野中出现一双靴子才停止。
盖头被缓缓揭开,宿以山调整好手中刀片的角度,时刻准备将面前人一击毙命。
视野完全露出后,宿以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朝前刺了上去。
手腕却猛地被人捉住,动弹不得。
宿以山吃痛皱眉,这才有时间看向面前人的脸。
是一片空白。
他愣怔半瞬,手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宿以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腕骨被捏碎,宿以山不由得松手,手中刀片落在地上,发生清脆声响。
梁絮设置秘境,总不会是来考验他修为几何的。
额头已经冒出冷汗,宿以山仍然冷静想着。
忽地,一柄剑从他身后刺向无面人,无面人下意识躲开。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环抱住他的腰,将宿以山朝身后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身影。
“走。”
宿以山回过神来,朝着离他最近的窗户跑过去。
幻妖被刚才宿以山的果决出手吓傻了,直到游朝玉发令才急急起身,跟着宿以山一起跑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环绕在宿以山心间,迫使他不停朝前跑。
场景突然变化,原先如鬼爪憧憧的山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悬崖峭壁。
宿以山刹住脚步,在距离悬崖半尺处的地方停了下来。
石子被踢下去,滚滚落入无底深渊之中。
心脏狂跳不止,宿以山捂住胸口,微微喘气。
差一点……
他转身朝身后看去,只看见游朝玉一人。
手拿着剑,剑尖在地面划过一道痕迹。
“他们人呢?”
游朝玉神情很奇怪,也没有回答他。
宿以山蹙眉,手腕痛楚传到大脑,提醒他这里是秘境。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游朝玉一步步朝着他走来,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宿以山下意识退后一步,上个场景导致他的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退无可退时,宿以山才停下脚步。
游朝玉抬眼看向他,将剑递给宿以山。
“杀了我。”
宿以山眉头皱得更紧,将手背到身后。
游朝玉不紧不慢地抽出宿以山未受伤的那只手,将五指掰开,将剑柄放入他手心。
剑身朝向自己,游朝玉就那样不由分说地握住宿以山的手,将剑朝着自己一寸寸推进。
“如此,就算扯平了。”
噗呲——
剑刃贯穿胸腔,游朝玉维持着那个姿势,倒在宿以山肩膀上。
月光惨白,宿以山寂然未动。
第42章
清脆的拍手声传来。
宿以山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扭头朝后看去。
梁絮一身火红,笑着注视他。
“恭喜通过秘境,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宿以山颔首, 示意她问。
“生死或感情间,哪一个能扯平?”
宿以山没想到梁絮会问这种问题。
神情固执, 像是想在其中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认真思考过后, 宿以山淡淡摇头:“都不能。”
梁絮有些困惑,又向前一步, 有些神经质道:“为什么?即使偿命也不能扯平吗?”
“因果已成,覆水难收。”
宿以山认真地看向她。
“是吗……”梁絮口中喃喃自语,神情似喜似悲。
忽地,梁絮恢复了平静:“这就是你的答案?”
宿以山颔首。
看来梁絮的执念就在于此。
种种迹象都表现出, 梁絮和季淮曾经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历史无从可考, 但最后却是季淮把她救出来的。
梁絮可能无数次想把恩情还回去,但没想到季淮的死那么突然。
念及此处,宿以山又想起插在心口的那把剑。
如果是游朝玉趁其不备将季淮斩杀,那一切似乎就都能说得通了。
因为没有设防,所以才会被一击毙命。
季淮的死原来这么轻易么?
“我认可了你的答案。说吧, 有什么想问的。”梁絮打了个响指,面前场景像画布一般被撕掉一层, 悬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孤零零的墓碑。
宿以山环视一周,只有他和梁絮两人。
“他们人呢?”
“传到殿门处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抓紧问。”
梁絮神色散漫, 半靠在墓碑上,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白骨化是恶鬼疫带来的副作用吗?”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凤祝明的症状和梁絮是不是同一种,说不定还有机会让凤祝明恢复。
梁絮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问季淮相关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支撑起头颅的骨架,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渗人。
梁絮耸了耸肩,抬头朝着宿以山继续说道:“如你所言,恶鬼疫前期会让人全身遍布疮口,随后这些疮口就跟活了一样,开始啃食人的血肉,直到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当然,我幸运一点,还留个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