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仙尊,他一直是这个性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越过萧执肩头和宿以山四目对视,凤祝明挪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为失去他认识的那个宿以山难过,只是为了宿以山感到难过。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起码一切结束之后,宿以山能够顺利脱离问玄派。
随便在山脚下支个什么茶摊,做个凡人,权当前二十年是做了一场荒唐大梦,之后的时间,只需要庸碌到死。
但现在不可能了。
作为‘季淮’,他不能撂挑子不干。
窗外的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宫殿内外寂静,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宿以山目光落在那盆小吊兰上。
走之前忘记关窗,窗沿上全都是风送进来的雨水,疾风骤雨劈头盖脸那么一打,吊兰显得奄奄一息。
半晌过后,宿以山才继续说道:“他没有成功。”
说罢,再次看向凤祝明:“因为虞衡已经尝试过。”
闻言,凤祝明不由得蹙眉,心底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只是他更疯一点,用自己的寿命换你一条命。”
宿以山语气淡淡,凤祝明却感觉凭空一道惊雷劈下,振聋发聩,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只成功一半,以至于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突然间,凤祝明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转过头,没再说话。
见状,宿以山顿了顿,止住了话头。
萧执还在消化刚才的消息,一时间也没开口。
宫殿彻底寂静下来,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之后,萧执才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急忙揭过话题:“……那你现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尽力而为。”
他还是不习惯那么称呼宿以山,但对着季淮的脸也实在想不到别的称呼。
于是到了最后,只憋出来一个“你”字。
话音落下,宿以山转身,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没有别的要问了?”
不问他是否真的如流言所传道貌岸然,不问他之前到底在谋划什么,不问他之后还做不做掌门。
只是问他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
萧执摇摇头:“不管你现在是宿以山,亦或者是季仙尊,都没什么变化。”
无论是挚友还是恩师,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半晌,宿以山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记得你刚进问玄派的时候,经常被其他年龄大的外门弟子欺负。”
萧执一愣,没想到宿以山会提起这件事。
久远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他挠了挠头:“当时确实很讨厌他们……如果不是仙尊的话,可能他们还会一直那样下去。”
萧执刚进门派的时候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像个还没长起来的豆芽菜,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外门弟子经常逮住他欺负。
躲躲藏藏好一段时间,才被季淮撞到这一幕。
季淮做事一向干脆利落,门规施罚之后,让那几个弟子自己滚下山。
后来又雷厉风行地改变了外门制度,此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宿以山语气淡淡:“于我而言,也是如此。”
好半天萧执才反应过来宿以山指的是什么。
于他而言,萧执同样是他半个徒弟,一个朋友。
“门派内部已经漏成了筛子,你们这几日先在门派中筛查一遍,随后我回来再告诉我。”
凤祝明敏锐捕捉到其中的关键。
“你要去哪儿?”
他朝前走了一步,原先的隔阂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
“魔物还未完全清除,我必须要去。”
说罢,宿以山嗤笑一声:“那几个废物,还没清剿完就先自己打起来了。”
嘲讽意味明显,两人面面相觑。
宿以山什么时候说话攻击力这么强了?
雨声渐渐停止,天空泛起鱼肚白。
宿以山朝窗外看了一眼,吊兰叶上的露珠反射出点点光芒。
天亮了。
他转头,言简意赅地朝着两人吩咐道:“先去典籍楼查一下有没有可疑人员,再搜查一遍所有峰上长老的寝殿。”
“问起来,就说是我允许的。”
“再有人多嘴多舌,就地斩杀。”
话语清脆落地,萧执抿唇,点了点头。
果断中带着一丝残忍,但确实现下唯一能够挽救门派的方法。
说罢,宿以山又看向凤祝明。
凤祝明眼神清亮,和宿以山四目相对,不卑不亢。
沉思半晌后,宿以山下了命令:“你跟着萧执,一切以自己为重。”
“遇到打不过的就跑,实在不行让萧执给你扛刀。”
萧执:“……”
他大为震撼。
宿以山瞥了萧执一眼:“他没有修为,难道还指望他给你扛刀么?”
萧执艰难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话音落下,宿以山抬起手,衣袖落至肘处。
手腕纤细,手指修长,清瘦到骨头都清晰可见。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很难想象这样一双手能举起那么重的剑,举重若轻之间就能杀人于无形。
宿以山伸手一点,在空中随意画起来。
对比从前那段修为尽失的日子,现在画符显得格外轻松。
指尖划过空气,立马就有一道灵力紧随其后,落下最后一笔之后,凭空出现两张符咒。
指尖隔空一划,手腕上立即出现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从中涌出,落下,最后融入符咒之中消失不见。
他将符咒分别递给两人,嘱咐道:“符咒中存有一缕神识,可以保你们性命无忧。”
两人郑重接过,将符咒好好地放进衣袖之中。
宿以山没再多言,点头示意准备走。
打开殿门,一个人骤然闯入眼帘之中。
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浓密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游朝玉等了一夜。
他抬眼,和宿以山的视线对上。
宿以山眼神淡淡,看不出情绪。
见宿以山这样,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狼狈,抿了抿唇,还是从袖中拿出一叠符咒。
有的已经被雨淋湿,全都黏在一起。
手腕上的伤口显著,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宿以山垂眼。
和他刚才给出去的符咒一模一样。
游朝玉开口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去清剿魔物……但算我求你,把这些符咒带上。”
说着,伸手想将符咒递给宿以山,宿以山侧身避开,于是符咒就落了空。
一张张落在地上,很快就沾染上污迹。
宿以山从游朝玉身边擦肩而过。
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58章
自从仙界那场大战过去之后, 不管是魔界,人界还是仙界都平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以至于不少内门弟子从入门起,就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
门派的那些长老虽然有经验, 但多年浸淫于安逸之中,连抽刀的速度都不似从前迅速。
于是原本胜算颇大的一场战局, 硬生生打成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白天, 魔物实在耗不过,如潮水般悄悄再次退后了三百里。
问玄派中人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见魔物主动退后都暗自松了口气。
直到最后一个魔物消失在视野中时,虞衡紧皱的眉头才悄然放松,转身朝着众人说道:“大家这几日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那几个长老根本不正眼看他, 鼻孔朝天“哼”了一声:“虞长老闭关这么多年, 门派刚一出事你就出关了,时机卡得真准啊。”
虞衡当然能听出来那些人什么意思。
试图将脏水泼到他头上,给他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长老身后那些弟子还在看着他,在等待一个结果。
虞衡轻笑一声,还没等开口, 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说完了吗?说完就滚回去干自己的事。”
声线冷冽,语气平淡, 和记忆中的声音无限重合。
越过无数人的肩头, 虞衡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站姿挺立,一袭白衣洁白似雪, 却没盖过来人的容貌。
微风吹拂下, 衣袍猎猎, 手中的剑虚虚点地。
虞衡揉了揉眼,觉得自己大抵是出现了幻觉。
否则季淮怎么会站在他面前?
视线再次清晰, 面前之人却并未化成泡影,还朝着他越走越近。
宿以山穿过人群,站定至虞衡面前,然后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