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陷入柔软的织物,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慰藉。
大概是那五年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下意识地,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这个家。
目光扫过熟悉的家具、摆设,最后,又落回了那个摆着合照的五斗柜上。
他看着那个相框,心念微微一动。突然觉得,那个相框……摆得有些歪了。
角度不对,破坏了某种他记忆里应有的平衡感。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相框的边缘,想要将它摆正。
就在这一刹那!
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空气流动的动静。
洛珈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感觉到一股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凶狠,猛地将他向后一扯,又狠狠向前一推,背按在了墙上。
洛珈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惊骇之下,他甚至没能立刻看清来人。
一只带着粗粝薄茧、沾着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断绝了他发出任何声音的可能。
那手的主人,气息灼热而急促,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尘仆仆和一种近乎暴戾的紧绷感,紧紧贴在他身后。
是冉劭!
洛珈此刻才看清,或者说,感受到。
冉劭风尘仆仆,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也瘦削了不少,脸颊甚至微微凹陷下去,显得轮廓更加锋利如刀。
他身上的衣服似乎被什么东西刮破了,布料边缘绽开,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痕。
脸上也有细小的伤口,混合着汗水和尘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刚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伤痕累累却依旧凶悍无匹的孤狼。
洛珈想要挣扎,想要挣脱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钳制。
可他一动,捂着他口鼻的手就收得更紧,背后的胸膛也压得更实,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生生嵌进墙壁里。
洛珈所有的力气,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蚍蜉撼树。
“别动。”
冉劭看着面前人脸上逐渐充血变红,才微微松开了手。
洛珈被他捂得几乎窒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发晕。他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换来的是更紧的钳制和背后墙壁冰冷的挤压感。
等到那只大手终于稍稍松开,他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还没等他将这口气喘匀,整个人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拖离了墙壁,天旋地转间,被重重地掼在柔软的沙发里。
紧接着,手腕和脚踝传来被粗糙绳索快速、熟练地缠绕、勒紧的刺痛感。
冉劭的动作快得惊人,力道也毫不留情,几下就将他手脚干净利落地绑缚在一起,令他动弹不得。
洛珈躺在沙发上,手脚被缚,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胸膛还在急促地起伏。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站在沙发前、如同煞神的男人。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你……你要做什么?”
冉劭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深沉、此刻却翻涌着洛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的皮囊一寸寸剥开,看到最里面的芯子。
良久,冉劭才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却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洛珈意料的问题:“浴室呢?”
洛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就被冉劭再次捞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径直走向浴室。
他被毫不客气地搁在了冰冷的浴缸里,后背撞上坚硬的陶瓷,疼得他闷哼一声。
然后,他就看见冉劭开始脱衣服,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上面还交错着一些新旧不一的伤痕。裤子也被褪下,扔在一边。
接着,冉劭打开了喷头,洗澡。
冉劭健硕挺拔的躯体,就在那片缭绕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水流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流过宽阔的肩膀,起伏的背肌,劲瘦的腰身……洛珈被绑着手脚,狼狈地坐在浴缸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等到冉劭洗完,他随手关掉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看也没看旁边挂着的、干净的备用浴巾,反而径直走到洛珈惯用的那条毛巾架前,扯下一条深灰色的浴巾,拿到鼻尖,极其自然地,深深嗅了一下。
然后,他就那么坦然地,将那条还带着洛珈气息的浴巾,围在了自己赤裸的腰上。
洛珈看着这一幕,呼吸一滞,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口而出:“你……”
冉劭似乎这才注意到他惊愕的目光,皱了皱眉,理所当然地道:“这不是你的吗?有你的味道。”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
洛珈听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曾经与眼前这个人肌肤相亲、呼吸相缠、在极致亲密时嗅到彼此气息的瞬间。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视为表演一部分的记忆碎片,此刻却鲜活地翻涌上来。
他刚想说些什么,冉劭却已经走过来,他赤着脚,将洛珈抱回卧室,然后,将他甩在了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大床上。
洛珈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手脚还被绑着,脑子里却飞速运转,乱成一团麻。
他心里有太多疑问,太多话想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为什么能潜入g区基地的核心区域?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复仇?是质问?还是……别的?
而且,他以为冉劭再次见到他,这个被他欺骗了五年、几乎害死至亲的骗子,肯定会暴怒,会质问他为什么,会恨不得杀了他。
可冉劭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反常的沉默和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反而让洛珈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他勉强挣扎着,在柔软的床垫上蹭着,想要坐起身。好不容易半坐起来,就看见冉劭正背对着他,站在衣柜前,随意地翻动着他叠放整齐的衣物。
“你就没有……大一点的衣服吗?”
洛珈皱着眉看着他宽阔紧实的背影,思绪万千,嘴上回答:“有……是有……”
他确实有几件尺码偏大、穿着宽松的家居服。
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冉劭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转过身:“我不要了。”
洛珈被他一口回绝,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冉劭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他自己的、深蓝色的棉质长袖t恤,那件衣服对洛珈来说已经算宽松了,可套在冉劭身上……
肩膀处果然绷得有些紧,清晰地勾勒出他肩臂肌肉的轮廓,胸前的布料也被撑得微微隆起,显得有些局促。
洛珈又被像娃娃一样搬走,看着不远处冉劭自己动手,把他换下来的、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内裤衣物,浸在水盆里,挽起袖子,开始搓洗。
洛珈看着,突然觉得这画面莫名有些滑稽,甚至……说不出的不真实。
从前在南方基地,为了扮演那个没有异能、需要依附他生存的洛珈,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琐事,包括清洗衣物。
冉劭的衣服,从来都是他亲手打理,熨烫平整。他在那个家里,充当的是类似于情人和保姆这两类角色,维持着一个温顺、体贴、依赖的假象。
等冉劭洗完衣服,晾好,他见洛珈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神里充满了疑虑、探究,静静地注视着他。
冉劭也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完全陌生、却又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洛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你不远千里,也要冒险深入敌营,该不会……就是为了看我如今,长什么样子吧?”
他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眼前这个洛珈,才是真正的洛珈。
冷静,心思深沉,甚至带着刺。那些隐忍不发,那些柔情似水,那些依赖眷恋,全是装的,是戏。
冉劭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突然伸出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覆上了洛珈的眼睛。
黑暗骤然降临。
洛珈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
他听见冉劭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不是你这个样子的……”发出声音的主人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不该……是这样的……”
然后,洛珈笑了一声:“可洛珈……就是这样的。冉劭,过去五年,我只是……在演戏而已。”
他感觉到覆在眼睛上的手,颤抖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