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不杀!”
汉人的声音高亢, 扰乱了?斛律闻已的思绪。他堪堪避过枪尖,又打掉几只暗箭。便见这小将忽然避开他,向后冲去?, 也跟着大声喊道:“投降不杀——”
投降?
斛律闻已冷静地逼近那小将。
长生天的孩子,没有投降的选择。
而他猜, 他要夺大纛旗。
……
“难缠死了?!”
一场除了?杀敌与烧掉粮草毫无收获的突袭。
霍暃摘下头盔,抹了?把汗,重?重?坐在沙土地上抱怨。
“那死儿子跟条蛇一样?,打不退也赶不走!”
他在那里痛骂着斛律闻已,只可惜,霍暃连斛律闻已叫什么都?不清楚,只以“四太子的死儿子”代称, 并去?掉了?“四太子的”四字。
赵哥将一个水壶抛给了?霍暃。
“行了?,北狄人都?这样?。”
他也坐到霍暃身边,拍了?拍霍斐的肩:“斛律闻已一向以阴险闻名。我们?抓到的探子,就几乎都?是他的人。”
斛律闻已?
霍暃耳尖动了?动,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但可惜,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只以为是霍悯之与他提起过。而知道了?名字,霍暃也没改掉叫其“死儿子”,他依旧小声哼唧:“这次就这样?算了?!那个死儿子,下次我一定?要提着他的头去?见陛下!给陛下当球踢!”
赵哥抬手,霍暃本?能一缩。
赵哥:“……”
看着缩起脖子的霍暃,气不打一处来的赵哥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
“能不杀还是不杀,这样?的身份,留活口审问是最好的。”
霍暃捂住眉心:“哦……不小心杀了?怎么办?”
“不小心杀了??”赵哥漫不经心:“那就杀了?,又能如何。”
似乎看出霍暃的顾虑,赵哥哼笑一声:“斛律闻已阴狠狡诈,与那群北狄人格格不入。四太子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然,他就会带他回黑水了?。”
一个不喜欢的长子……
将水壶递到唇边,清凉的泉水涌入喉间。
赵哥望着天际,放空了?眸子。
他们?杀了?这个斛律闻已,四太子是会高兴,还是会愤怒呢?
……
孔妄在写信。
他爹已经走了?很久,孔妄虽是独子,却?没有和他爹一起走。
他在准备。
不久后的秋就是殿试。孔妄已过了?会试,入朝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他有家族荫蔽(虽然爹已经请辞),也有自身名望(在京中的二世祖中鼎鼎有名),更有自身才学?(和爹吵架引经据典骂几个时辰不带累)。
孔妄觉得,自己怎么也能混个前三甲吧。
毕竟他会试就是会元。
殿试看重?的东西,孔妄自认都?不缺。特别是他的才学?,更没话说。毕竟他爹那张鼎鼎有名的破嘴,他都?能和他爹吵几个时辰不落下风,显然是威风凛凛。
何况他还被天幕提名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狐朋狗友为何看不到天幕,自己也说不出天幕上那些惹人发笑的故事。但孔妄还是很期待自己的篇章。
他还想不到自己会和陛下有怎样?的故事呢。
虽是右丞独子,但孔妄也是老来子。他今年不过十七,只比晋王大一岁。当年他爹各种想办法把他送进太学?,也是和晋王一起上的学?。但孔妄和晋王的关系不错,却?只在年少时见过几次陛下。
嗯……
说实话,孔妄已经忘了?陛下天颜了?。
只隐约记得那双比晋王更浅的金色眸子——很漂亮。
他吊儿郎当地踩上凳子,把手臂支在膝盖上,开始在信里胡言乱语。
孔妄什么都?写,什么都?瞎写。怀揣着几分算不上恶意,也算不上善意的想法,似乎不知道好好说话、正常说话是怎样?的孔妄得意洋洋地想。
也不知他爹看了?,会不会气的七窍生烟?
写着胡话,孔妄哼着歌,毫无心理负担的气他爹。
他爹也算是一个大儒,一个鼎鼎有名的大儒。在他爹的言传身教下,孔妄其实知道怎样?做才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但他不想。
做一个好学?生好孩子也太平庸了。孔妄想要的是留名青史,想要的是做和他爹截然不同的英雄!做和他爹全然不一样的少年英才!所以孔妄一直在寻找方?向,在探究怎样?做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才。
他爹为此没少生气。
但正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妄今年虽没有七十,却?也有十七。所以他决定?一步到位,十七而从?心所欲。
至于?逾不逾矩……这谁在乎呢?
反正他不在乎。
写完信,孔妄将其封上。又一个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晃晃悠悠。
哎,没有爹唠叨的生活,真是好!
……
天幕消失的时间愈发长了?。
人间春去?夏来,天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如一潭死水。
而在这段时间,北狄王的身体?愈发的差,北狄的夺嫡也愈发白热化。霍暃也和斛律闻已杠上,励志要将他杀死,再不济也要俘虏。
霍暃的确是个武学?天才。
这几次突袭里,他已基本?摸清了?斛律闻已的招式。年轻的少年将军不断汲取着知识,不断在对战中精进着自己。
终于?。
“受死吧——!”
乱战中,斛律闻已猛地侧身,可长枪却?预判了?他的走向。
刺入了?他的眼?中。
……
俘虏是在酷暑送回的京城。
李怀瑾早已得知霍暃俘虏了?四太子长子,收复燕云部分土地的消息。天子无疑是高兴的,那双眼?都?笑弯了?。他请霍悯之来一起读战报,也等待着霍暃回到京城。
少年将军总是意气风发。
明明是盛夏时节,霍暃仍着甲,与一群将军一起游街。
即使只是收复燕云部分土地,他也是毋庸置疑的功臣。长街旁响起阵阵欢呼,而看着那张不失英俊的面庞,甚至有羞怯的姑娘向他丢花。
“有趣。”
白龙鱼服出宫,李怀瑾也买了?几朵花。
他将其中一朵递给霍悯之,可未等霍悯之收下。他又笑了?笑,亲自将其挽在了?霍悯之的衣襟上。
“太尉莫要忘了?,是朕赠予太尉的花。”
花香萦绕在鼻尖,却?驱散不掉天子身上的冷香。
霍悯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怀瑾并不在意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在意他要做些什么。只自顾自地直起身,又拿着那几朵花,走到了?窗边,向霍暃抛了?下去?。
那几朵花带着准头,竟真真正正砸中了?霍暃。
霍暃手忙脚乱地捞住花,向上首看去?,却?看到了?天子笑吟吟的面庞。
见他看来,天子眨了?眨眼?,对他比了?个口型。
——赠予霍小将军。
不知是不是大夏天仍着甲,霍暃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滚烫。但他却?不觉得羞,也好像不知什么是羞,热情地向楼上招着手。
“我很喜欢!”
李怀瑾忍俊不禁,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霍悯之扣住了?手腕。
“陛下。”
霍悯之稍稍用力,李怀瑾便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沿。
“太尉?”
眉眼?弯弯,霍悯之笑的依旧像只狐狸:“陛下这般偏宠阿暃,他怕是又要得意忘形了?。”
“嗯?”李怀瑾愣了?愣,轻笑道:“太尉,霍小将军还只是少年人。少年人得意些是好的,不得意,怎么能打出这样?的胜仗呢?”
他没有在意霍悯之的逾矩,也没有因此而想到什么。
反而,李怀瑾反握住了?霍悯之的手。
“不过,既已看过霍小郎君游街,也该走了?。”
“太尉可要与朕一同回宫?”
……
在被押送回长安的路上,斛律闻已几次试图自杀。
他知道,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斛律闻已并不擅长打斗,他只擅长攻心。可是南国的将军中,有人比他要擅长打斗,也有人比他要擅长攻心。
“……”
斛律闻已瞎了?一只眼?。
银铁面具覆在有伤的那半边脸上,遮盖住了?那大片空洞。这一路上都?看着那位得意忘形的少年将军,斛律闻已此时的脸色白的吓人。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或者?说,他倒宁可自己死去?。
蜷缩在牢狱中,斛律闻已无视那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黑衣男人。那男人有些过分年轻,气质也过分古怪,不像狱卒,倒像什么杀手。
但斛律闻已也不关心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