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愿打愿挨
云乐衍失望地看着邓行谦。
邓行谦紧紧地盯着云乐衍, 她的疲惫、失望如潮水般涌来,他都看在眼里,那种全身上下被水包裹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动作迟钝。
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邓行谦艰难地吞咽着, 摊开手, “乐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坏人对不对?你知道我的,你了解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云乐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或许还想听他的解释, 他也看着她。到最后, 他放弃了。邓行谦垂下的头,耷拉在身体两侧的手, 她听到了时间走动的声音。
“我们离婚吧, ”云乐衍重复了一遍,她冷冰冰的声音滴落在他心口,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没想到, 在他生命关头, 你居然还会做出这种事, 他可是你的发小, 你们一起长大。”
“我不同意,”邓行谦梗着脖子说,“我做错了事, 你可以惩罚我,责骂我,打我, 任何惩戒我都接受,只有离婚,我不接受。”
云乐衍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她也不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我想见季相夷,你会怎么做?”她短暂地笑了一下,“结果不变,你肯定不会让我见他,人死如灯灭,我对你真的非常失望。”
“乐衍,我不是这样的人……”邓行谦深吸一口气,仰着头,他闭着眼,片刻后,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实话实说,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拖延打给你的时间,可是……”
他一字一顿地说,“季相夷知道纽约堵车,他也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他还让你出去,你就没 想过,他或许是故意……”
“邓行谦,他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也对自己非常失望,缓缓地蹲下去,双手盖在脸上。人就是这样,善恶只在一瞬间,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那个丑陋的,被欲望吞噬的自己,邓行谦觉得自己很脏。
他抹了一把脸,仰头看向云乐衍,“我知道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不成?”
“季相夷能活过来吗?”
邓行谦暴躁地站起身来,“云乐衍,我不是杀人犯!他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让你出去买东西,就是故意的,我愿意承担任何责任,但是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他哽咽着,“你为什么要用看杀人犯的表情看我……”
云乐衍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邓行谦从后一把抱住了她,“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乐衍,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我……”
云乐衍现在极其冷静,离婚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提出来的,等身后的邓行谦情绪微微平静下来,她在他的怀抱里转身,捧着他的脸,帮他把脸上的泪都擦干净。
“我错了,对不起。”
“我知道。”
“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做不到。”
“你能。”
“不能。”
“能。”
“不能。”
他搂着她的腰。
“我会搬出去,给你思考的时间。”
“北极怎么办?”
“我们离婚,你还是她的爸爸,我也还是她的妈妈。”
“我不同意。”
“我要走,你留不住。”
“我知道。”
云乐衍推开邓行谦,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拉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说,“你现在要是不想见我,我搬出去住,该走的人是我。”
他松开了手,抬手摸了摸鼻子,“那我走了,你好好在家陪着北极吧。”
邓行谦走到门口,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是做错了事,可他让你离开医院,就是故意的。”
云乐衍无奈吐出口气。
他苦笑着走了出去。
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的销金窟,邓行谦看着自己满屋子的古董,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它们,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平时回到这里,邓行谦都会觉得平静,人在历史之中不过是一粒沙,他只是这些古董的暂时保管者,人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事儿大过天,那些虚无缥缈的历史和虚无主义都是狗屁,只有堵在心里的难受才是真实的。
他们分开住一段时间也是好事,邓行谦着的这么想,他躺在贵妃椅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云乐衍要冷静一段时间,她要想想离婚是不是可行,自己也要冷静下来,想出如果云乐衍坚持离婚的应对办法是什么。
错不错的,人都已经没了,活人的日子要过,邓行谦坐起身子来,从一旁掏出很久没抽的香烟,点燃,心里痛快了一点。
但云乐衍从没想过和他打持久战,邓行谦第二天到博卅资本,公司里刚开完晨会,邓行谦的助理就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邓总,这是云总让她助理送过来的文件。”
邓行谦看了一眼助理手里的文件,心里咯噔往下一沉,可他面上仍旧是毫无变化,“好,你放我办公室就成了,我一会儿过去看。”
助理点点头,邓行谦看着他把文件放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脸色阴郁。和合作伙伴谈了好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里,看着桌子上放在正中央的文件,邓行谦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助理,真是不会放东西,这不就是给他添堵呢吗?
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他沉重地拍了一下,正准备俯身拿起文件接受自己的最终审判,一旁的座机突然响起来,是前台秘书打过来的,他往外看了一眼,接起电话。
“邓总,护翼集团的贺总找您。”
“好。”
片刻后,贺佬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关关啊,好久不联系了!”
“贺佬,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我最近家里的事儿比较多,我这个后辈应该主动拜访您的,”邓行谦拉开椅子坐下来,“您最近怎么样?身体如何?”
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贺佬才说起正事,“现在这个政策啊,利好你们年轻人,”贺老头子说话还是弯弯绕绕,“其他几个和你同辈的人都选了公司,关关你有什么想法?”
邓行谦知道贺佬这是在说什么,眼睛一转,身子往前倾,“贺佬,不瞒您说,我其实没有发展仕途的心,我家老头子也没这个意思,树大招风。”
“关关,还是你聪明啊!”贺佬爽朗地笑着,“不过呢,我也要退下去了,你之前在护翼集团工作过,也熟悉,和你家老头子无关,我中意你啊。”
“谢谢您抬爱,我……”他犹豫了一下,话不能说满,也得给自己留气口,“我孩子现在还小,不过呢……您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麻烦我,我肯定在所不辞。”
贺佬听到邓行谦这么说,他也不客气了,“说到这个,护翼集团前一阵子从海外派买了一批国宝回来,真假不知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到时候过去帮我看看,辩辩真伪。”
“成,没问题,”邓行谦痛快地说。
挂了电话,邓行谦黑着脸打开了文件袋,里面黑乎乎的五个大字,“离婚协议书”,他都要气炸了,具体内容也不想看,零帧起手撕得稀巴烂,把文件扔到垃圾桶里。
手掐着腰,他站在原地呆愣了一好一会儿,转身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乐衍,今早公司有点忙,没回家和你一起吃饭……北极怎么样?去学校了吗?”极其温柔,好像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去了,我今早送她去的,”云乐衍翻看着资料,“你呢?早上吃了吗?”
“吃了,吃的面包和牛奶,你们呢?”
“北极想吃小馄饨,保姆做的。”
“那可真是香啊,”邓行谦语气里有丝丝羡慕,“哎,乐衍,晚上吃什么?我去接北极。”
“都成。”
“吃完我回我那儿,”他试探地问,“明早我早点回去,送北极上学吧。”
“好啊,”云乐衍顿了顿,“还有其他事儿吗?”
“没了,你忙吧,我也要开会去了。”
邓行谦放下手机,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晚上两人吃饭也很正常,邓行谦不指望云乐衍这么快原谅他,忘记季相夷的事儿,乖乖地回了自己的销金窟。
第三天一早,送了北极去学校,到了公司,椅子还没做热乎呢,他的助理又拿着文件缓缓走进办公室里,“邓总,这是云总送来的文件。”
邓行谦撇嘴,“放那儿吧,”他指了指远处的茶几。不用想,肯定是离婚协议书。邓行谦装作没看到,也不会理会。
至此之后的半个月,每天早上云乐衍都会送一份文件过来,提醒邓行谦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
他一直都把希望放在时间上,云乐衍持之以恒,邓行谦有点受不了了。
这天,助理又拿着牛皮纸袋走进来,邓行谦松了松领带,点了一只烟。低气压,下属都不敢过来汇报工作。
邓行谦一根烟没抽完,按灭,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公司里的所有人都看到邓行谦气呼呼地往外走,也不知道老板要去哪里,反正谁也不敢上前问。
邓行谦去哪儿了?
他开车去找邓起云去了。
陈如默看到邓行谦笑呵呵地走进来,径直朝他走过来,“陈秘书啊,很久不见了,”邓行谦眯着眼笑,陈如默一下子警惕起来,邓行谦是什么人,他不算百分之百了解,但也摸得出路数来。
“您好,找邓先生?”
邓行谦仰着下巴,“对,麻烦您往里头通报一声,我来看老头子。”
陈如默点头,转头往里汇报,一级一级汇报上去,邓行谦坐到沙发上,“陈秘书,你说有这种荒唐事儿吗?我要见自己的爹,还得这么麻烦。”
他翘着腿,就要点支烟,陈如默拦下来,“这里不能抽烟。”
邓行谦哼笑一声,不顾他的反对,还是点燃吸了一口,挑衅地看着他,“我就这样,您按条例处置吧。”
“您不要为难我。”
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邓起云的大秘书匆匆走出来,“关关,进去吧,老邓在里面呢。”
“今天不忙?”
“最近都不太忙,有空见你,”大秘书温和地笑着,“你跟我来。”
邓行谦路过一张巨大的壁画,瀑布就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一切,他哼笑一声,进了邓起云的办公室里。
邓起云戴着眼镜,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摘掉眼镜,看到邓行谦手里的烟,拧着眉头,“没规矩,你过来做什么?”
邓行谦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脱了自己的外套,“我没规矩?能有您没规矩?”
邓起云听到他这么说,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了,有意思。
“您有规矩,您能看上您儿子的媳妇儿?这事儿穿出去,真是笑掉大牙了。”
邓起云站起身,“你要做什么?”两人三年没见了,他念在父子情让邓行谦进来,小兔崽子一进来就给他一个闷雷,真是有长进啊。
“你以为这事儿就完了?邓起云我告诉你没完!”邓行谦往前走,站到邓起云面前,“这事儿我要不讨个说法,我还是爷们吗?”
邓起云轻蔑一笑,坐了下来,“你们两个吵架了?她让你过来讨公道?”
邓行谦平静地看着邓起云。
“我想给自己出口气。”
他绕过桌子,走到邓起云面前,对上邓起云充满威严的目光,邓行谦也不怯场,卷起袖子,一副干架的阵仗。
云乐衍刚把北极哄睡着,就接到了邓起云的电话。
“过来接人吧。”
云乐衍不想去,邓起云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到了地方,邓起云正在沙发上接受医生检查,他看到云乐衍过来,让周围的人都先离开。
“你们两个感情出了问题?”
云乐衍没回答这个问题,“父亲,关关他人呢?”
“你要离婚的话,我可以帮你。”
云乐衍舔了舔唇,“我们不会离婚的。”
邓起云盯着云乐衍看,他想知道真假,片刻后又什么都明白了,他邓起云的儿子心眼子不少。
“他在后头,你带他回家吧。”
云乐衍点头,跟着陈如默往后走。
邓行谦看到云乐衍来了,龇牙咧嘴地笑着。
云乐衍蹲下来,看着邓行谦猪头模样,他伸手拉她,她甩开,反手给他了一巴掌。邓行谦侧过头去,疼得叫不出来,邓起云那老头心太狠,一对一打不过他就找旁人过来帮忙,他这个做儿子的在今天是丢大人了。
不过还好,他的婚姻算是保住了。他又抬起手,紧紧地拉住了云乐衍的衣袖。
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