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沈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 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个圆脸姑娘,正捏着帕子掉眼泪。
许久未见,小姑娘褪去青涩,眉眼已经长开, 脸颊的饱满化作流畅的线条, 他惊讶又欣慰, 挤出一丝笑:“……小桃,没想到我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会是你。”
听到声音,小桃一下站起来, 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局促,欲言又止地望过来, 不发一言。
沈殊扫了眼身上的干净衣服, 了然地勾了勾唇。
“你知道了?”
小桃点头,突然改口还有些不习惯:“少爷……不是我怀疑你,是大夫号脉时发现你是男人, 也是他给你换的衣裳……你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到最后一步, 就不要放弃。”
沈殊失神地看向虚空, 淡淡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撑不了多久。你不该救我,只怕会沾上晦气。”
“少爷!”小桃极少哭, 但她见床上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模样,哪里还有原先美貌的万分之一,登时生出哀意,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冒,“我去客栈找姑娘, 暮阳山庄那么厉害,一定会有法子救你。即便不能……至少最后的时间能有姑娘陪你,也算没有遗憾了……”
她拔腿便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只见沈殊撑着衰败的身体趴在床边,出言阻止道:“小桃回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尤其是苏渺。我不想她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她,会做噩梦,会想到我便想到‘丑八怪’三个字,我不愿如此,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沈殊从脸到脖子都红了,点点血迹自唇角溢出,小桃飞快替他擦去,手却在发抖。
“少爷,所有人都会有老的一天,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姑娘若是知道你因为这些无足挂齿的理由而错过最后一面,她该多后悔啊!”
沈殊似是想到什么,脸色血色褪尽,苍白的脸色更惨淡几分,而后笑出声来,小桃看着他边吐血边说话,既不忍他说下去又觉得打断是另一种残忍,只能僵着脊背不动,一时间如坐针毡。
“她不会后悔,她早不爱我了。我什么都比不过李渭南,慈爱的父母、雄厚的家世、有趣的性子、健康的体魄……我通通没有,和渺渺的一段旧情也被我亲手毁了……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容貌也没了,你把苏渺带到我面前,只会更衬托出李渭南的好,那我不如立刻去死,一把火烧了就当没来世间走一趟,总好过看着他们相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主子,就不要去找苏渺。”
小桃双腿似灌了铅,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沈殊从来都是高贵冷漠的,她从没见到他有如此自哀自伤的一面,一下就从天边月变为脚下泥,心情十分复杂。
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还不顾他的意愿跑出去,自以为去找苏渺来会帮到他,那她连小孩都不如。
小桃给沈殊盖好被子,眉心始终蹙起。
接下来几日,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沈殊,只要沈殊清醒就给他灌药,整个屋子都充斥着苦味,阴沉沉的,半点没有外面的阳光明媚。
她看着沈殊一天天衰弱下去,却什么都不能做,焦虑得难以入睡。夜间有时会听到隔壁有梦呓,多半都是在叫苏渺的名字,小桃也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第二日起来便去棺材铺挑选,现打是来不及了,只能看看现有的,只是她财力有限,看来看去总是觉得不满意,不是太贵就是太差,每当走出一间棺材铺她都会松口气,好像只要一直买不到合适的,沈殊就不会死一 样。
晚上回去时,沈殊忽然半睁开眼,声音虚得跟一股烟似的,很快消散在空中。
“不必破费,准备一卷草席便可。”
小桃越发难受,跑回自己房里,哭了半宿,翌日便掏出所有家底连带着招赘的银子,给沈殊买了那具整板杉木所制,外面雕刻仙鹤的棺材。店家喊了四个伙计帮忙抬到院子里,本就不宽敞的前院瞬间变得拥挤。
这么一大口棺材放在那里,既突兀又渗入,小桃看着扎眼,干脆扯了块黑布盖上,胸口堵塞的地方才好了些。
这几日煎熬的不止是小桃,李渭南亦是整宿整宿得睡不着,连每日雷打不动的练拳都荒废了,只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苏渺身旁,看她练剑、登山、作画,平静得让他觉得有些残忍。
有时盯得太久,苏渺会停下来摸摸他的脸颊,笑出两颗虎牙。
“李渭南,你被我迷住了吗?”
“是,我早就被你迷住了。”
李渭南没有否认。
苏渺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专注自己的事,他们几乎时刻待在一起,夜间更是缠绵火热,亲密得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这些日子,苏渺从没提过沈殊,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而她每日心如止水,过得充实而平稳,只梳头时会对着发尾的打结微微失神。
李渭南知道以前这种事都是沈殊来做,现在沈殊走了,他应该弥补他的空缺。
只是当他拿着木梳走到她身后时,苏渺会立刻揽住自己的头发,既不让他碰也不让他看,清澈的眸子会有短暂的涣散。
她很快扬起一个笑,又变回乖巧懂事的样子。
“我自己可以的,李渭南。”
李渭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识趣地走开了。
晚上两人行房时,李渭南紧紧拥住苏渺,疯狂朝她索取。
“爱不爱我?”
这句话一晚上问了八遍,苏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耐着性子吻他的下巴。
没得到回应,李渭南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停下来捧住苏渺的脸,催促道:“爱不爱我?”
苏渺无奈张口道:“爱你。”
李渭南还是觉得不够,此刻他竟然想到沈殊,对他的偏执和病态控制感同身受。他反复地舔怀中女子的嘴唇,哑声道:“多说几遍。”
“爱你爱你爱你……”女子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和他吻得极为投入,李渭南得到宽慰,也更为投入。
今日苏渺练剑太累,李渭南抽身以后,没再去折腾她,两人汗津津地抱在一起彼此温存一会儿,待身体缓过来便去清洗。
苏渺闭着眼靠在李渭南怀里,李渭南熟练地给她擦拭干净后,抱着人回到床榻歇下。
睡前两人浅浅亲了彼此的嘴唇,然后躺进被窝里,与寻常没什么两样。
等身侧人呼息匀称,李渭南从黑暗中睁开眼,然后一个翻身绕到苏渺背后,捞起长发定睛一看。
这一眼,李渭南如遭重击,喉间竟有一丝腥咸。
敲门声响起,急促而躁动,在宁静的夜晚是那么清晰。
远方响起隆隆的雷声,李渭南捂住苏渺的耳朵,隔了一会儿捞起床角的外裳套上,推开门一看是陆小路,脸上满是惊惶之色,胸膛不住地起伏,一看就是急跑过来的。
李渭南浓眉一皱。
“不是让你守在春晓山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少爷,出大事了!”陆小路说话还有些喘,顺了顺胸口道,“今晚起了大风,我怕把里面的东西吹乱便进去关窗,结果不小心被一个瓶子绊倒,捡起来一看发现是禁药,就堆在床底下,有好多瓶。从瓶口残留的药粉颜色看应该是近几日一次性服用的……沈殊他,怕是不好了……”
身后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李渭南呼吸发紧,心跳得很快。
“沈殊怎么了……”女子白着脸看着陆小路,垂在腿侧的手分明在发抖,“师弟,沈殊怎么了?”
陆小路瞥一眼李渭南,没说话。
李渭南紧绷着脸站在旁边,眉间笼罩一团阴郁。
苏渺大骇,冲上去抓住陆小路的前襟疯狂摇动,大声道:“你说啊,沈殊到底怎么了!”
见陆小路不为所动,苏渺心渐渐沉下去,有瞬间的晕眩,她闭眼又睁开,恨恨地望向李渭南。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李渭南攥紧双手,硬着头皮道:“是你说不愿再见他……”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李渭南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登时火辣辣的,一抬眼便是苏渺充血的双眸,这意料之中的一下让他轻松了些,只眼眶还有些酸胀。
瞥见男人唇边的红痕,苏渺懊恼又烦闷。
“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些,疼不疼?”她愧疚地揉了揉他的脸,有些不是滋味。虽然知道李渭南背着自己在搞什么,但刚才确实是冲动上头了,没控制好力道。她现在的手劲可不比石头村时绵软无力,是真的会伤到人。
李渭南搂住她的后腰,高高大大一个人,却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有些委屈。
“以后别当着人面打我,天大的事我们关上门解决。”
“好,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苏渺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你还是放不下沈殊对吗?”
苏渺眼圈泛红,无措道:“李渭南,我努力过了,我以为自己能做到,可是刚才听到小路说他不好了,我心好痛……”
“好,我明白了。”李渭南抵着苏渺的肩头,咬牙道:“小路,告诉她。”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四周登时亮如白昼。
“沈殊他服药自尽了。”
短短的一句话,苏渺眼前一黑,双腿瞬间就软了。
她浑浑噩噩地靠在李渭南怀里,任由雨丝斜飞着冲进眼眶,刺痛、生冷,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天地间失去颜色,只剩下死寂的黑白。
沈殊,你这个胆小鬼……
苏渺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伤心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好把手指伸进嘴里,抠自己的嗓子眼,急切地想把堵塞的地方疏通,最好能沿着喉管伸进胸腔,然后把湿淋淋的心脏拧干,重新摆正。
“渺渺,你冷静点。”
李渭南去抓她的手,苏渺“嗬嗬”两声,痴傻地把他看着,似是丢了魂,一心想把整个手塞进嘴里,牙齿把手背咬出血口,嘴角也撑得要裂开。
李渭南强硬地把她的双手扯出来,然后紧紧攥住。
苏渺愣了一下,像哑巴一样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撕心裂肺,李渭南也跟着难受,干脆把手臂递过去。
女子一口咬上去,终于不闹了。鲜红的颜色很快渗出,又被雨水冲刷而去,李渭南疼出一身热汗,待她心绪平整一些,才凑到她耳边道:“渺渺,沈殊可能没死,他或许是藏在哪里,我去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手臂一松,女子抬眼望向他,歪了歪头,仿佛在说“真的吗”。
“你信我一次,我一定不让他死。”
女子木讷地点头,拉着他便要冲进雨中,李渭南趁她转身之际甩了甩满手的血,然后才把人拉回怀里,劝道:“小路的父亲是药王,天底下没有他救不活的人,即便是半只脚踏入阎王殿,他也能把人拉回来。”
女子继续点头,但还是要挣开他往外跑,李渭南没办法,只能先把她打晕,然后抱进屋子换上干衣服。
陆小路熬了安神汤过来,李渭南嘴对嘴,一口一口渡进去。他常在江湖走,武功不是自己关着门就练出来的,在外面与人对招时遇见过太多命悬一线的情况,却没有任何一次如现在这般绝望、害怕。
想到苏渺方才一声不吭的样子,他难受得快呼吸不过来,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沈殊的事。
要是苏渺因此一蹶不振……
李渭南不信神佛,却在这一刻虔诚地祈祷,沈殊千万不能死,哪怕让他用自己的寿数续沈殊的命,他也心甘情愿……
陆小路一直守在旁边,安慰道:“师姐只是一时受了打击,所以精神有些混乱,她是心性坚韧之人,等缓过这一遭便好了。少爷别太担忧。”他顿了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今沈殊下落不明,先不说他还活不活着,即便还在世,也未必能等到我们找到他。”
李渭南贴着苏渺的脸,沉声道:“集结远州城内李家的所有势力,务必找到沈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小路叹了口气,待雨停后迅速写下纸条放飞信鸽。
他垂着头走到李渭南面前,见他仍保持抱苏渺的姿势,跟揽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无尽的怜爱、疼惜,手还扣在她脉搏处探着,明显担心得有些过头了。
陆小路想劝几句,又知道是徒劳。他家少爷犯了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不如任由他去做,至少能让得个心安。
李渭南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不对,还问他:“给陆丰去信了吗?”
“没有。”
李渭南立刻就恼了,刚要骂他几句,陆小路解释道:“少爷你知道我爹不是个好大夫,他并不是谁都愿意救,即便我传信与他,也不见得他会来……”
“你告诉他要救的是淮州沈家的人,陆丰不仅不会推脱,还会立马出谷,尽心尽力去救沈殊。”
陆小路懵懂地看着李渭南。
李渭南只好说得更清楚点:“你以为沈殊这些奇奇怪怪的药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冰魄魂针,又是从哪里来的?你爹给他这些保护自己的东西,一定不会愿意看见他反受其害。”
陆小路一怔,一拍脑门道:“我现在就传信回药谷!”
这一夜注定是难以入眠的一夜,李渭南其实很累了,累得眼皮都撑不住,但他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总是没多久便会自行醒来,感受到苏渺平稳的心跳,他紧绷的神经才松弛,就这么反反复复几十次,终于熬到天亮。
刘知敏那边有消息传来,前几日城里有个女人晕倒在路上,被人救起来带到兰尾巷,没再出来过,期间有大夫时常出入,每回都带了一大包药。
李渭南重重喘了口气,然后就听到抬了具棺材进去,身体又僵硬起来。
陆小路怕他这口气喘不过来,加快语速道:“那棺材抬进去就没抬出来,应当只是先备下。”
短短的几息间,李渭南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这下悬在嗓子眼的石头终于放下一半,还有一半在来到兰尾巷,亲眼见到病榻上的沈殊时,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
“渺渺,去吧。”
李渭南推了推身前人,女子却没有立刻扑过去,反而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将脑袋埋进他胸口,逃避似的藏在他怀中。
李渭南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哄道:“渺渺不怕,沈殊就在那里,他还活着,没有死。”
“李渭南……我不敢过去……我们回去吧……床上的人不是沈殊,沈殊头发很黑很亮的,不是他……”
苏渺拉着李渭南的手臂,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外走,明明人就在眼前了,她却看都不看,李渭南知道她是在在逃避现实,暗自叹了口气。
“苏渺,不是你的错。”
苏渺脚步顿住,呼吸有些急促。
“是沈殊先骗你,你才会不见他。他自己要寻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苏渺背对着李渭南,肩膀垮塌下来,轻声道:“怎么没有……”她咬紧牙关,强自咽下满腔的酸涩,“我明知道他性子极端,还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当时我……”
“没有如果。”
苏渺错愕地转过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
“你多耽误一会,就少看沈殊几眼。是要继续逃避,还是尽可能多地陪伴他,由你来选择。”
苏渺脸色白了白,最终还是迈出那一步,朝着床榻走过去,带着某种决绝。
李渭南看着她远离的背影,胸口滞涩不已,分明是他自己把她劝回来,但苏渺去找沈殊,他又高兴不起来。理智让他暂且放下那股独占欲,可他的心毕竟是肉长的,见苏渺坐到床头,李渭南转身走到门外,不再看他们。
床上人双手合十放在腹部,即便有被子盖着,也可以看见他突起的骨骼,一张脸更是消瘦枯败,干瘪的皮肤满是褶皱,比白发还要苍白,唯有睫毛还是纤长而浓密,安静地垂在眼下。分明尚在青年,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苏渺只看了一眼便泣不成声,只觉有千百把刀子插到身体里,恨相爱离心,更恨这场孽缘让他们遍体鳞伤。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若是能预想到今日的结局,她宁愿从未相识。
沈殊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苏渺强忍着扑上去抱住他的冲动,就这么在床前坐到天黑。
晚间李渭南过来送食盒,苏渺仍保持他离开前的坐姿,只是眼神冷得像冻住。
他舀了一勺蛋羹喂到苏渺唇边,温和道:“渺渺,药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你先吃点东西,身子要紧。”
苏渺摇了摇头。
李渭南不敢强求,怕她体力不支,只好倒了点蜂蜜水,用勺子一点一点沾在她起皮的唇瓣上,动作又轻又缓。
苏渺抬眼望来,愣愣道:“沈殊不吃东西吗?”
李渭南顿住,见苏渺眼圈开始变红,忍着不自在道:“先把你喂得饱饱的,再喂他。你快快吃完,别让沈殊等太久。”
“好……”苏渺顺从地接过他手中的蛋羹,风卷残云般吃起来,李渭南心稍安,只用到一半后苏渺忽然停下来,大眼把他看着,“你也要吃,沈殊已经这般,你不能再有事了。”
李渭南心头一暖,还有些酸酸的。苏渺没有因为见到沈殊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沈殊身上,是不是说明,至少他和沈殊在苏渺心里是平起平坐的?
李渭南登时什么包袱都没有了,他含笑点点头,当真毫无芥蒂给沈殊喂蜂蜜水,一勺又一勺,虽然大半都溢出来,但李渭南也没管,本来就是宽苏渺的心,沈殊病成这样,根本不可能吃得进东西,据小桃说从昨日起他的药就停了。
用晚饭后,李渭南想拉着苏渺去隔壁睡下,苏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坐在床沿看沈殊,跟看不够似的。
好几个时辰过去,沈殊一直没醒来。李渭南知道苏渺是怕错过,也没多劝,自己出了门。
苏渺望了他背影一眼,默默垂下头。
隔了没多久,隔壁响起重物拖动的声响,一直延续到门口,苏渺虽然伤心至极,但还是被这动静干扰,她怕吵到沈殊,想出去让李渭南安静些,结果下一刻李渭南就拖着一张床进来,俊逸的脸上是清浅的笑容,高挑的身姿在月光下显得卓尔不凡。
一双手搂住她的腰肢,苏渺双脚离地,被李渭南抱到一边站着,只见李渭南返回去把床拖进来,和沈殊身下那张拼在一起。
对视的瞬间,苏渺被李渭南抱到床上睡下,然后身旁凹陷下去,她睡到两人中间,一张极为宽大的被子兜头而下,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全是黑暗,胸腔却燃起一盏烛火,点亮空洞的心房。
五指插入指缝,苏渺左手被人锁住,她回握住他,然后右手摸索着拉住沈殊的手,缓缓闭上眼。
“李渭南,你是不是说过想娶我?”
黑暗里,李渭南猛地睁开眼,喉结快速滑动。
“葫芦岛上的事,你记起来了?”
“在春晓山练剑时流了好多血,早就记起来啦。”
那一夜的激荡历历在目,现在想来仍觉得心跳加速,李渭南平复着呼吸,生涩道:“我的心意此生不变。”
许久都没有听到声音,李渭南已经习惯苏渺的回避,无奈笑了笑,并不继续追问,闭上眼准备进入梦乡。
窗外莺歌啼叫,一个很平静很平静的夜晚,微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将女子的声音一并卷入耳中,如同一滴雨落入无边海洋,海面风平浪静,海底却有风暴卷积,李渭南几乎晕眩。
“若是能挺过这一遭,我们便成婚吧。”
收到陆丰的回信以后,兰尾巷众人就在苦苦等待,然一直没有等到他出现,沈殊从早到晚都处于昏迷状态,呼吸越来越无力。
苏渺和李渭南接替小桃,轮流照顾沈殊,换衣服时苏渺见他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胸口难免堵得慌,饭吃得一日比一日少,精气神也随着沈殊的沉睡而渐渐低迷,只觉等待的每日都是煎熬。
眼见着苏渺脸上表情越来越少,怕是沈殊还没咽气,她就要大病一场,李渭南看得着急,一连发了三道飞鸽传书给陆丰,仍是无济于事,只好兵行险招,当着苏渺的面一刀把院中的棺材劈成两半。
轰一声,小桃从厨房出来时见到四分五裂的棺材板,十分心疼自己的银子,她正欲发作,不经意见苏渺漆黑的眼底有了一闪而逝的神采,便止了声。
李渭南掷地有声道:“来,跟我一起把棺材劈了!”
苏渺抽出长剑,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木材乱飞,她身后长发在剑气的带动下漫天飞舞,冷白的脸毅然而坚定。
“不能再等下去,我们去找药王!”
两人对视一眼,相伴出了门。
陆丰自收到信后就一路狂奔,跑死了三匹马,就怕来不及,好不容易进了城,结果迎面冲上来两人,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就往巷子里跑。他两足离地,几个呼吸间就被带出十几步,直到站到床榻前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陆丰和李渭南点点头,见他旁边的女子一脸的焦急,也不寒喧了,立马给沈殊号脉。
脉象虚弱,似迟暮之人,他脸色沉了沉,果断掏出药箱里的银针,先灌入一道真气替沈殊护住心脉,然后细致而快速地在他身体紧要部位施针,以针引出体内毒素,还要保证他的精血不泄露,排毒的过程异常缓慢,忙活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
施针时陆丰视线扫过沈殊平整的喉结,不由想起当年自己医术尚且不足以磨灭他所有男子特征,为了达成他的心愿又不穿帮,只好真的借助外力“磨”灭他的喉结,也因此损伤了他的嗓音。
埋在心底的歉意翻涌上来,陆丰心下一横,将自己保命用的九转还阳丹尽数喂与沈殊,又耗尽全力为他恢复破碎的内脏,可惜只拼凑起肺部便有些力有不支。
李渭南和苏渺一直在旁边守着,见他眉间似乎烦扰,背部汗湿一片,二人便主动请缨,一左一右给陆丰传输内力。
太阳下山时,三人疲惫不堪,跟在水里泡过似的,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幸而有陆小路和小桃在旁边协助,时不时给三人用点糖水把命吊着,就这么熬了三个日夜,总算把沈殊衰亡的身体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眼皮微动,撩开一道缝隙又很快闭上,虽是昙花一现,苏渺仍然欣喜若狂,如同自己在阎王殿走了一遭。
“姐姐……”
苏渺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哭声不吉利,把沈殊吓回去,强忍住没有落泪。
李渭南轻声安慰她几句,把人搂在怀里安抚。
“渺渺不哭,这几天水儿都哭没了。你知不知道你的眼泪多珍贵,你掉的不是泪珠,那是金豆子。来,哭我嘴里,一滴都不能浪费,正好解渴。”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渺就有些崩溃,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
李渭南如释重负,捏着她的手自己打自己,唇角咧得老开。
“挠痒痒呢?”
自上次以后苏渺就很克制,不敢真的打他,经他这么一句,手还真有些痒了。
她把眼泪蹭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靠过去,嘀咕道:“你就喜欢我打你,怪人。”
“怪吗?我只是觉得,你怎么光打我不打别人?我就喜欢你待我特别。”
陆丰惊得双眼放大,手上一抖差点把药粉全部加进浴桶。他哪里见过李渭南这般讨好模样,只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由多看了苏渺几眼,由衷地佩服她,把个小霸王都能收服。
苏渺整理好心情,规规整整地给陆丰行了个礼,紧张道:“药王前辈,沈殊他什么时候能醒?”
陆丰正色道:“好在当初给他的药不算太多,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无用。如今命是救回来,但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兴许几天,也可能几个月,不好说。反正我已尽力,后面就看天意了。”
苏渺一听沈殊不会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连日以来的阴霾消散大半,难得露出笑意。
李渭南瞥见她翘起的唇角,默默舒了口气。
沈殊正泡在浴桶中,水里是陆丰自制的药包,闻起来有些腥,黑乎乎的。据说是用来恢复沈殊的皮肤,有脱胎换骨的奇效,但过程会有些恐怖,和蛇换皮差不多,每日泡足两个时辰,既不能冷也不能热,泡三个月便会恢复如初。
这水漫到沈殊下巴处,苏渺怕他口鼻进水,便时刻盯着他,每日练完剑就和李渭南把沈殊抗进净室泡澡。每当水温冷却,苏渺便用瓢舀出去,然后李渭南加热水,两人配合默契,没有一次失手。
好不容易过了生死关,苏渺没高兴多久再次发愁,因为都十天过去,沈殊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看着他手臂浮起的一层干皮,发顶长出一截乌发,苏渺忍着没去抠下来,搬把椅子坐在浴桶边,与他讲今天学了哪些招数,悟出哪些心得。
沈殊泡在水里,面容沉静,像一座玉雕。
苏渺吸了吸鼻子,自虐般守在旁边。
如此过了三个月,沈殊皱巴巴的皮全部褪下,露出里面娇嫩的肌肤,黑发已长至肩膀,整个人如凤凰涅槃,容色更盛以往,雪白的脸,猩红的唇,漆黑的眉,他静静坐在水中,只着清薄的中衣,脊背挺直,呼吸不紧不慢,跟观音似的,恍惚间竟有几分神性。
眼看着他状态越来越好,苏渺却渐渐变得毛躁,练剑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
如果说先前沈殊没醒是因为身体没有彻底恢复,那现在他又怎么解释呢?他从死气沉沉变得容光焕发,好比一朵盛放花,一朵颜色鲜艳而没有香味的花。
苏渺担心他这辈子都这样下去,便去问陆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点醒过来。
“他如今身体如常,不能醒来只能是因为心中有什么绊住了他,若是能解开心结,或许会有用。”
苏渺一听就明白过来,跑回净室,跟着跳进浴桶,轻轻抱住沈殊,在他耳边低语道:“姐姐,你快醒来,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其实她心里还有些介怀,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让沈殊醒过来,不知是不是她说了谎,老天觉得她心不诚,沈殊纹丝不动,连心跳都没有乱一分。
苏渺重复了三遍还是没用,她有些绝望,把沈殊从水里抗出来擦干,然后换上干净衣服背回房间。
肩上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再呆不住,替沈殊盖上被子便出门散心。
门合上的一瞬,床帘微动,床上人细白的指尖颤了颤。
晚间睡觉时,苏渺躺到床上,拉着李渭南一起想办法。
李渭南不解:“你说原谅他,他没有反应?”
烛火未熄,苏渺垂着头,暖光打在她侧颜,满脸的低落。
李渭南摸了摸她的发顶,仍觉得不够,边亲她的脸蛋边含糊道:“不应该呀,是不是你声音太小,他没听见?”
陆丰说沈殊虽然昏迷,但是有一定的意识,所以苏渺时常和沈殊说话。
感受到脸蛋上的触感,苏渺一下回神,伸手去挡他的嘴,结果被李渭南抓住手,把五根手指亲了个遍,还想吃进去。
“说的什么话。”苏渺有些恼火,她这边在伤心,反观李渭南,眉飞色舞,哪里像担忧沈殊的样子,她狐疑地凑到他脸边,“你是不是巴不得沈殊醒不来?”
骤然被点破心思,李渭南一滞,很快道:“怎么会,渺渺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就是这样想的!”苏渺扭过头不看他,小脸紧绷。
李渭南把人拉过来,嬉皮笑脸道:“莫气,我帮你想想办法。”
苏渺脸色好了些,轻轻哼一声。
“沈殊的心结明显是你,他没有醒来一定是方法没对。”李渭南不动神色收紧双臂,与她肌肤相贴。
苏渺听着有些道理,便放下戒备。
“你有什么办法吗?”
话音刚落,他的唇落到她颈侧,轻轻重重地吻,苏渺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一下冲上头顶,不及她爆发,李渭南跟不知道自己在轻薄她一样,还给她出谋划策,声音低沉而磁性。
“我觉得是刺激还不够。”
苏渺知道他向来点子多,没有立刻推开他,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作恶,一不留神就被抽开腰带。她紧紧攥住大敞开的领口,瞪了他一眼算作警告。
“怎么刺激?”
李渭南眸光一暗,拉开她的手便压到她身上,呼吸渐沉。
“我们在沈殊面前行房,他肯定受不了,气得从床上跳起来!”
“李渭南,你不要脸面的!”
苏渺一脚踹到他胸口上,岂料李渭南手更快,捞起她的小腿便架到肩膀,作势要靠过来,两人一躺一跪,高度悬殊,很容易登堂入室。
“你还是人么,沈殊生死不明,你怎么好意思!”苏渺红着脸骂他,两只手把通道捂住,不许他进。
“我怎么不好意思,就因为谅解沈殊昏迷,我们整天同床共枕,却不越雷池一步。难道他一辈子不醒我们就一辈子压抑自己,连床都不上了?渺渺,三个月没做,你就不想吗?”
李渭南双目深沉,唇边勾起一抹邪笑,他本就生得好,这一笑便多了几分风流,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通身散发着独特的勾人气息。
苏渺失神片刻,很快找回理智,拒绝道:“我一点也不想,你别说了。”
“你明明想得很。”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渺目光闪烁,恼道:“我又不是你,整日就想那档子事!”
“我问你,你前天晚上跑到净室去做什么?”
苏渺义正言辞道:“当然是去解手,我睡前多饮了些茶水,所以才起夜。”
“哦,为何你回来以后连里裤都换了?莫不是弄湿了?什么茶这么凶猛,叫你都憋不住漏出来了?”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引人遐想,苏渺耳根发烫,咬死道:“我没换,你胡说八道!”她想起一件事,反唇相讥道,“那你呢,你昨晚背对着我睡觉,手一直在鼓捣什么,把床弄得晃晃悠悠的,弄得我许久都睡不着,你又是在干嘛?”
男人笑意更盛,坦坦荡荡道:“我承认我在自.亵,你敢承认吗?”
苏渺脸色爆红,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开。
“你……厚颜无耻!”
李渭南才不管那么多,挺身靠过去,狂甩腰身:“好渺渺,就一次,一次就行。别那么苛责自己,我们快不快乐都不会影响沈殊醒来,这大好春光,何必自苦。”
苏渺根本躲避不及,被他拿住了命门,气哼哼道:“不要,我们这样太过分了。”却缠上她的要,不由自主地锁紧。
感受到她的迎合,李渭南知道苏渺是在嘴硬,越发卖力,哄道:“有句话叫及时行乐,来,我让你乐一乐,渺渺乖,我的心肝儿……”
“真的不行,你放开。”
苏渺泪都逼出来几滴,搂紧他的脖颈,一直在“抗拒”,扭动身子挣扎。
“我本来就是恶霸,你就当我强迫的你。”
“李渭南,我要喊人了。”
“对,你提醒了我,你要是喊出去我不就完蛋了,所以我得把你嘴堵上。张开嘴巴,乖一点,啊……”
然后苏渺的嘴就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渭南汗如雨下,放她换气。
“舒不舒服?”
“……舒服。”
“再来?”
“不要。”
“好,本恶霸再强迫你一次。”
这一边欲海沉浮,阴阳调和。另一边男人闭眼躺在床上,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但那两人正在紧要关头,自是没有察觉。
又过几日,沈殊还是没醒。苏渺滚进李渭南怀里,苦恼道:“怎么不起作用?”
李渭南忍笑顺着她说:“多刺激几回呢?”
“不好吧,我觉得不好。”
“我们渺渺就 是心软。”
他压过去要开始,苏渺推开他,有些难为情道:“今天我问过师弟,他说若是旁观都不够刺激,不如亲身上阵……”
“陆小路出的什么馊主意,我看他是活腻歪了!还亲身上阵,到底是刺激他还是刺激我?再说,他都这样了,你确定他能行?”
“额。”苏渺望那边瞟了一眼,小小声道,“我早晨给他换裤子时看过,应该能行吧……”
“苏渺,你敢!”
李渭南气得不行,又不舍得动苏渺,干脆将火撒到沈殊身上,反正是个活死人,打他几拳也不知道,权当泄愤。
他翻过苏渺来到另一边,抓起沈殊的衣领就准备一耳光扇过去。
掌风未落,男人霍然睁开眼。
苏渺在旁边拦着李渭南,见他满脸惊愕,立马顺着目光看过去,刚好与那双烟雨朦胧的眸子对上,喜出望外道:“沈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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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决定先发一部分,收假前完结。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