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朝玉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也进入法阵中。
一阵白光过后,面前场景骤然变化。
宿以山静静注视着天花板,总觉得这个场景有哪里见过。
他起身披上外袍,望向窗外。
又是大雪。
纷纷扬扬地覆盖所有视野,于是面前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白。
他想起来这是哪儿了。
作为季淮时,他和游朝玉一起过了这年的元宵节。
作为宿以山时,又披着季淮的皮,将此前情景又重复过了一遍。
而现在,又作为他自己再次经历这一幕。
更像是某种执念。
宿以山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想着。
此前对元宵节的执念大抵来源于游朝玉的承诺,但现在这份执念早已消失,更有可能是游朝玉的念念不忘,才将他再次拖进这里。
宿以山闭了闭眼,长吐出一口气。
莫名的烦躁占满了他的思绪,他干脆起身,走至殿门前,将门打开。
虞衡还是原来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见着宿以山便兴奋地开始打招呼。
宿以山走到石几前,虞衡咧嘴笑着:“今日元宵,师尊可有什么安排?我倒是和……”
和之前如出一辙的话,连语气都丝毫未变。
宿以山轻车熟路地继续与虞衡下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中默默倒数时间。
天光渐暗,时刻已到,游朝玉的身影却未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
信上写着让宿以山下山,说是有惊喜要给他看。
心底的烦躁更盛,几乎已经显露在脸上。
虞衡敏锐察觉到:“师尊,发生什么事情了?”
宿以山收起信,淡淡开口:“无事。我先下山一趟,很快回来。”
闻言,虞衡放心般点点头:“好,师尊路上小心。”
朝着城镇走去,路上已经亮起盏盏灯火。
点点灯火串联起万家团圆,路上行人皆是幸福洋溢的神情,看到宿以山之后,更是眼前一亮。
“季仙尊!正想着怎么请您下山呢,元宵快乐!”
祝福声此起彼伏,宿以山颔首,认真将祝福一个一个道回去。
一个急性子的人上前拉住宿以山,拽着他就要往庙宇中走:“我们大伙给您准备了点心意,希望您能接受。”
宿以山蹙眉,刚想张口回绝,就被人群推着朝前走去。
他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极不明显地停顿片刻后,宿以山顺着人流朝前走去。
庙宇灯火辉煌,宿以山扭头,那人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他收回视线,走近庙宇之中。
中间供的神像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神像几乎被花灯淹没,几千盏花灯,形状各不相同,璀璨光芒如同星河一般,蜿蜒无穷。
宿以山怔怔看着,一时无言。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之中,游朝玉垂眸,将手中花灯藏在身后。
第61章
花灯内部是繁复符咒, 和宿以山之前送他的那个一样。
幻境之中时间流速不同,游朝玉进入幻境的时间点比宿以山要早。
等他回过神时,手中花灯已经逐渐成型。
游朝玉垂眸凝视半晌, 侧身拿起桌几上的笔。
然后一笔一画地在花灯内壁画下符咒。
不能过轻,不能过重, 不能过急, 不能过缓。
繁复符咒只能一气喝成,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然后需要耐着性子,一点点重头再来。
循环往复上几次,任再好的脾气也会受不了。
从天光大亮做到夜幕降临,几日过去, 除了游朝玉寝殿中堆满了各式花灯以外, 毫无进展。
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不变,在落下最后一笔时,在结尾凝滞出一个极小的墨迹。
于是这盏花灯也作废。
沉默良久,游朝玉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着眉心。
面对着整面墙的花灯, 游朝玉活动了下手指,闭眼安神。
脑海中不知不觉出现宿以山的身影。
他当初是如何做出花灯的?
游朝玉怔怔的想。
越往深处想, 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战栗。
游朝玉深吸一口气, 继续从桌边拿起一盏花灯,从头再来。
毛笔已经被磨秃了好几根, 连墨条数量都快告急。
时间流速变得飞快, 游朝玉全神贯注, 全然不知外界是夏冬或春秋。
花灯终于大功告成,再抬头时, 窗外已经是明灯满天。
游朝玉这才迟迟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又一年元宵。
他顾不上其他,抓起笔急急写下书信,墨汁凝聚在鼻尖,在信纸上落下浓重一点。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在元宵节当天把花灯送给宿以山。
回忆结束,游朝玉远远的站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宿以山。
手中花灯已经皱成一团。
宿以山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神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游朝玉的存在。
注视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时间,宿以山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欲求索取,习惯了别人对他提出要求,仿佛一切都天然承担在他身上。
若是境况反转,他反而会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宿以山垂眸。
半晌,才轻轻道出一句“谢谢。”
人群面面相觑,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这算得了什么……”
“仙尊您为我们做过太多了……”
“仙尊您保重自身就行……”
游朝玉愣怔半晌,默默退出潮水般人群之中。
外面依然灯火通明,大部分人都跟着涌入庙宇中,街道便显得有些空旷。
游朝玉随意找了一个角落,将花灯抛了出去。
花灯做工精细,在占满尘土的地面上滚了几圈之后,变得黯淡无光,和普通花灯毫无区别了。
即使有人路过,也断然想不到这站极为普通的花灯能够抵挡下致命一击的伤害。
游朝玉一眼都没再留给花灯,果决离去。
同一时刻,幻境在此时轰然碎裂成万千片,最后化成点点白光,街道上场景逐渐消失,眼前又变成了赵道明的那座破落小屋。
宿以山回神,想不通这段幻境到底是为什么。
莫名其妙的开头,又莫名其妙地结束,让人摸不着头脑。
刚想转身离去,被游朝玉拽住了衣袖。
如同身上依附毒虫一般,宿以山猛地甩开游朝玉的手,脚下步伐变得更快,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给游朝玉。
半晌,抬着的手已经变得酸涩,游朝玉才缓缓放下手。
恶心。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将强烈的不适感强行压下,再看到贾延时语气不由自主的冷下半分:“你到底想做什么?”
贾延瞪大了眼睛,脸上恐惧神色明显,连忙后退几步之后,脚后跟被一块石子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即使如此,贾延双手撑在地上,竭力试图往后退:“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仙尊,仙尊您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宿以山顿了顿,刚想说什么,就看见眼角余光闪过游朝玉的侧影。
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游朝玉一向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剑从剑鞘中拔出,锋锐剑刃削铁如泥,杀人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杀了就是。
游朝玉淡漠想到。
剑距离贾延脖颈只剩下一寸距离,另一双剑从视野中伸出,将他的剑拨开。
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冰冷:“你非要和我作对吗?”
游朝玉呼吸一停滞,开口想解释自己并不是那样想的。
还没开口,宿以山就转过身,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面色恐惧的贾延:“我没有多余的耐心。”
贾延哆哆嗦嗦地,目光躲闪,不敢对上宿以山的视线。
“三。”
宿以山耐心彻底告竭。
“二。”
如果贾延还不愿说出实情,他不介意用一些其他的手段。
心底的烦躁越来越盛,几乎快要压制不住怒火。
他今天是怎么了?
宿以山闭了闭眼,再次强行压下焦躁。
“一。”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贾延的声音几乎破了音,眼底的恐惧不似作假。
半晌,才颤颤巍巍开口道:“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说不出别的。”
“或者,”贾延的眼睛亮了一下,“仙尊想让我做什么证人,我都能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