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朝玉扭头,发觉来人是许星。
许星瞥了眼还在睡梦中的宿以山, 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用气声说道:“他怎么样了?”
游朝玉颔首:“伤势已经痊愈。”
闻言, 许星长叹一口气道:“我前日去找了梁絮谈判, 但她不肯见我。”
“只说要见宿以山,旁人都不肯见。”
游朝玉皱眉, 目光落在宿以山的脸上。
“宿以山和你说过关于梁絮的事情么?”
游朝玉沉默摇头。
于是许星简略将恶鬼疫始末和梁絮之间的关联说给游朝玉听,听到最后,游朝玉眉头紧蹙:“梁絮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在他记忆当中,师姐虽然沉默寡言, 但从未有害人之心。
若是为了替自己父亲报仇, 何必搭上其他人的性命?
直至今日,游朝玉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梁絮。
念及此处,又想起已经对宿以山起疑的虞衡。
注视着睡颜平静的宿以山,游朝玉心脏莫名抽痛片刻。
为何旁人总是不愿信你?
游朝玉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宿以山。
他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直接带着宿以山离开这里,从此山高水远, 尘世间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许星一眼看出游朝玉的想法, 只是边叹息边摇头道:“别想了,他就是这么个性子, 认准的事情很难回头。”
“很难回头吗?”
声音很轻,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星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发问搞得摸不着头脑, 只好转移话题道:“总之等宿以山醒来之后,你帮我转告一下这件事。”
游朝玉淡淡点头, 没再说话。
见状,许星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时将殿门轻轻带上。
随着关门声响起,殿内又只剩下宿以山和游朝玉两人。
过了约莫半日光景,宿以山才悠悠转醒。
定定注视游朝玉半晌,开口问的却是其他事情:“魔物撤退了吗?”
游朝玉“嗯”了一声,坐在床边,替宿以山掖好被褥:“魔物已经大幅撤退,看样子这几日是不会再次进攻了。”
说着,想要试探宿以山额头的温度。
宿以山侧头躲开,语气淡淡道:“梁絮那边怎么样了?”
于是游朝玉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良久,游朝玉才缓缓开口:“师姐指定要见你,旁人都不肯见。”
宿以山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偶尔有微风吹过,带起花瓣落下的沙沙声响。
又过了许久,宿以山撑起身子,被褥从身前滑落。
身上的里衣不翼而飞,宿以山停下动作,在原处定定回忆半晌,才想起昨晚仿佛雾里看花一般的荒唐事。
耳廓霎时间变得绯红,宿以山猛地看向游朝玉,冷声道:“转过头去!”
游朝玉自觉转身,没再看宿以山。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宿以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跳。
迅速穿好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原本散落在脑后的青丝也一并挽起,整个人又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模样。
身后不再传来动静之后,游朝玉才转身,看向宿以山。
青丝如瀑,白衣胜雪。
唇角呈现一条平直的线,光看宿以山现在的模样,很难将他和昨天之事联系在一起。
意识到自己走神之后,游朝玉喉结动了动,将话题转移:“你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见游朝玉并未作出多余举动之后,宿以山停顿片刻,而后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淡:“伤势已经愈合。”
刚想要说自己可以再次上战场,就看见游朝玉摇了摇头。
“我指的不是这个。”
“身上的伤口还疼吗?”
闻言,宿以山愣怔片刻,醒后第一次认真看向游朝玉的双眼。
眼底关心不似作假,仿佛是真心实意在关心他一般。
宿以山兀地开口:“你在关心我?”
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言语间的弯弯绕绕。
只是如同一柄利刃,直直戳进人的内心。
对于宿以山来说,堪称是反常。
游朝玉呼吸一滞,望向宿以山,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仿佛视野中只能容得下彼此一般。
空气寂静,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游朝玉开口:“是。”
顾左右而言其他,试探和交锋,在此刻全部失效。
得到回答之后,宿以山并没有再追问。
只是转身离开,和游朝玉擦肩而过。
从始至终,神情未变,一句话都没说。
打开殿门后,刺目阳光倾泻而下,直直落在人身上。
宿以山抬起手,挡住过分强烈的日光。
……
问玄派。
凤祝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操控,却动弹不得。
只能透过自己的双眼,听见自己正焦急地朝着虞衡说道:“虞衡,别在犹豫了,时间和地点已经定好了,你只需要把宿以山引过来就好。”
这种仿佛身魂分离的感觉并不好受,凤祝明期间尝试过无数种方式,却始终毫无进展。
在深夜的时候,他甚至考虑过一剑捅入自己心脏的可能性。
总比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他人的好。
无数次和虞衡的视线对上之后,他都恨不得嘶喊着告诉虞衡:这不是他,说的事情都是胡说八道,只是为了离间他们和宿以山而已。
但虞衡仿佛从未怀疑过他说的话。
宁愿相信自己见到的不是宿以山,也没怀疑过凤祝明的话有假。
凤祝明几乎感到一点悲哀中的欢喜。
当然,事实不会因为他的意志而产生丝毫转移。
凤祝明只能看着虞衡皱眉纠结半晌,而后迟疑开口道:“我们这几日见到的,不是真正的宿以山,对吧?”
他感觉自己脸部肌肉变得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慌张,装出一副真相被虞衡发现的样子。
凤祝明的魂魄绝望地闭上双眼。
似远似近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实我一直没敢和你说这件事情。”
“我怕你接受不了事实,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真正的宿以山,或许在被献祭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现在占据他身体的,极有可能是一只恶鬼。”
虞衡凄惨一笑:“是吗。”
声音很轻,语气不明。
凤祝明心下一条,总觉得虞衡这句话有哪里不太对劲。
按照一贯的相处方式来说,虞衡极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凤祝明屏住呼吸,刚想凝神仔细听虞衡的回答,却听见虞衡叹息一声:“等除去恶鬼之后,我会将此事昭告天下,不让师尊清誉受损。”
仿佛宣告死刑一般,凤祝明心底一沉,再次陷入绝望之中。
迷惘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凤祝明魂魄猛地站起来,像从前做过的无数次一般,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右手上。
这次右手终于产生了微弱的反应,食指在他的控制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
食指很快再次被体内之人接管,凤祝明并不能确定虞衡是否看到,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虞衡发现他的怪异之处。
“虞衡,他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你这么做的。”
凤祝明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般说道。
虞衡点点头,轻轻将凤祝明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你放心。事情结束后,我会自请离开问玄派,之后天高海阔,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到哪儿。”
“无论生死,都形影不随。”
“好。”凤祝明在心中默默说道。
声音很轻,很快随着风声一同消失在空中。
……
得知梁絮只见他的消息之后,宿以山并未展现出惊讶神色,只是淡淡点头接过任务。
和游朝玉了解完门派事情进展之后,宿以山并未立即动身前往白骨海,而是先去了一趟临江郡。
游朝玉默不作声地陪伴在宿以山身侧,宿以山置若罔闻,没有让游朝玉离开,赶路途中也没有给游朝玉一丝一毫眼神。
一直到了临江郡的城门口,宿以山才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大城门。
站在这里,还能隐隐听到城内传来的小贩吆喝声响。
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甚至还要更热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