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堇眼睫一颤,“……哦。”
“不过被他知道了这儿也是够烦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清净地。”
商言栩啧了声,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厌烦,又徐徐转柔,“囡囡,要不咱明天就出国吧,多转几次机,再定他个十几二十张不同位置的机票,让他慢慢找去。”
“不要。”
商堇懒懒靠回沙发靠背,抓起手边的遥控器,“懒得折腾,他要来就来呗,你不给他开门不就行了。”
一打开,就是本地的新闻。
「继昨晚知名企业瑞文生物的总裁周亦琛突发疾病而亡后,现其公司又被曝出涉嫌多种犯罪……」
换台。
「商氏集团总裁商聿于上午九点召开新闻发布会……」
再换台。
「论瑞文生物……」
终于换到了个综艺节目。商堇把腿蜷起来,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电视里的几个明星在镜头前哈哈大笑,商堇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商言栩捡起地上的速写本,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跟他一起看,时不时低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好催眠。
商堇又打了个哈欠。
“吃饱了又要睡,小猪变的。”
“……你能不能别用嘴画画。”
商言栩笑了笑,顺意地闭上嘴,两分钟后,商堇眼前递来一张白纸。
是一道蜷缩在沙发上的人影,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大猫。线条很简单,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形神兼具,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谁。
“一般。”商堇说,却接下放在了手边,商言栩没拆穿他,低下头继续画。
商堇都习惯他对着自己画速写了,换了个姿势,盘坐在沙发上,用叉子叉桌上切好的水果吃。
切得乱七八糟,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商言栩的手笔,他连饭都不会做,也就会炖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营养汤,没滋没味的,刚才他吃的早饭虽然是装在盘子里,看着煞有其事,但一尝就知道是鼎玉轩的外送。
不知道是哪来的信心说会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商堇心想,却没说出口。
他难得有这么平静的时候。
在这里,没有会让他失控的信息素,没有无形的存在打扰,也没有不想看到的人,只有温暖的阳光、和煦的微风与空气中淡淡的颜料味。
但一连换了几个台,他还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二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走?”
铅笔在纸上擦出一条粗硬的灰线,灰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温柔盖住,“不走了。”
商堇愣了一会儿。
“不走了?你的工作室呢,画展呢?”
“工作室可以搬回来,画展可以延期。”商言栩望着他,“囡囡,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眼神里的意味太过自然,是打心底就是这么觉得的。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爬到商堇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他却缓缓低下头,将额头靠在支起的膝盖上。
“随便你。”
看出他的不自在,商言栩的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他骄傲的、应该拥有天底下一切美好东西的小豹子,什么时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了呢……
“你也说了,哥画不出来,在国外还是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坐过去,抬手,轻轻放在商堇的后脑勺上,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里,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但在这儿,我的小缪斯还可以帮哥哥找找灵感,像你小时候那样,嗯?”
商言栩不是从小就喜欢画画的。
商堇的抓周宴那天,穿着一身红的小雪团爬到圆桌正中,慢慢伸手,在众人的期待声中,抓起了旁边的一支画笔。
然后扔了出去,正中商言栩脑门,扔完,他咯咯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好玩的,开始重复抓起、扔出的动作,专往人脸上砸。
金元宝,翡翠,手表,印章,法槌,小钢琴……
最后爬到边缘,一头栽进护在桌边的两人的怀抱,攥住他们的袖子打起了小呼噜,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刚才混世魔王的样子。
主角睡着了,宴会还要继续,但是整场下来,商言栩手中的画笔一直没丢过。
现在想想,商聿的脑子多半也是那时被法槌砸坏的。
外界皆知,ryan鲜少画人像,他笔下大多都是风景,山川,高原,沙漠,火山……用色大胆丰富,现实与诡谲结合,画风独一无二,受众极端。
喜爱者将其奉上神坛,不喜者便贬进泥里,甚至用他不画人物一事抨击,大肆诟病他是哗众取宠,其实根本不会画画,否则这么多年为何连一副人像也未传出。
却无人得知,他的第一幅完整作品,就是人像。
四岁的小小少年,牵着风筝,在草坪上肆意奔跑。
是商堇。
商言栩只为他作画。
商堇一直搞不懂商言栩口中的“找灵感”到底是指什么,在他眼里,自己就是像以前一样到处疯玩,商言栩拿着纸笔跟在他屁股后面,然后突然冲上来抱着他一顿亲,跑回去画出一堆看不懂的,光怪陆离的画。
商堇闷闷地应了声,“嗯。”
时间在静谧中无声流淌。
临近午时,日光倾斜如绸,照得商堇本就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他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睫毛也是,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见底。
实在有些太亮,但商堇没动,就这么照着。
门铃突然响了。
商堇下意识转头,眼睛被白瓷叠反射出的光晃了下,他眯起眼,半张脸躲进阴影里,锋利的轮廓在半明半昧中更加深刻,俊美得恍若神话中的阿波罗。
却因微微弓起的脊背,搭在膝盖上随意垂着的修长指节与蹙着的眉宇,多了几分参杂着愁绪的脆弱。
“别动。”商言栩突然开口。
他快步走到画架前,抓起铅笔,画得飞快。
男人背着光,烟灰色眸子显得格外幽深,却又燃着明亮的火光。
门铃声还在响,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画了一会儿,商言栩忽然停下来,盯着画看了几秒,然后皱起眉。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衣服不对。”商言栩放下铅笔,长腿一迈,三两下蹬上二楼,过了好一会儿,商言栩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东西。
香槟色的绸缎,颜色极淡,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仔细看能看到布料深处流转的微光。
商堇盯着那件衣服,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商言栩,”他一字一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行李箱里会有女装。”
商言栩面不改色:“不知道,混进来的。”
商堇:“……你觉得我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
商言栩把裙子抖开,绸缎如星河般流淌下来,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
裙子的剪裁很简单,两根细细的吊带,领口开得很低,腰线收得极窄,裙摆从小腿散开,像一朵倒悬的花。
“穿上试试。”
商堇瞪着他:“你有病吧?”
小时候穿裙子是他还没开智,他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上当!
商言栩把裙子放在他手边,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铅笔,眼里的光越来越盛,“换上。”
“我不换。”
“换。”
“商言栩!”
“囡囡刚答应了哥哥的。”
商堇的脸烧了起来,恨不得穿回去把刚才的自己一棒子敲晕。
算了,还是敲晕商言栩吧!
他从沙发上弹起,一把攥住裙子,想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然后骂商言栩是不是早有预谋,但后者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完全不理他。
商堇站在客厅中间,俊脸像是被打翻了的调料盘,一阵红一阵白。
门口的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吵闹的门铃声不断攻击着他的耳膜,电视里又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他猛地一颤,冲上楼,把门摔得震天响。
商言栩擦掉多余的线条,抬起头,眼里泛起笑意。
沙发上的裙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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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锁章暂时不想动了,替换完原封不动放进去啥事没有一被举又锁跟鬼打墙一样还是等快完结的时候再解锁吧